星期三，晚秋把需求纸从布袋口抽出来时，小禾已经将镜旁的小凳擦了一遍。
“人是来这里试，还是我们把衣拿过去？”姑娘问，“要是来这里，我把这两摞也搬开。”
纸上记着姚惠英三个字，后面是星期五午间。晚秋看了一眼已经裁齐的六份主片，没让她接着搬。她们只答过那天看样，还没把在哪里见、能留多久说妥。
秀梅正给县城旧客的裤脚拆线，听见便道：“你今日去一趟，问准了再回来排。别等周五到了，我们坐这里，人家站在临州柜前。”
晚秋本来想请邵静替自己传一句，又怕样子没让她看见，传来传去仍只剩一个“能做”。她将中间号样取出来，折进布包，另外夹了新灰的实料边角。
“我去。你先把手里的旧客做完，我回来接自己那份，不用两边都挪给你。”
姐姐应下，把昨日核好的片推给小禾。晚秋结过她周一、周二新增的样工，又将已经做完的常规活分开付了，临走还回头看了一眼。自己的那台机空着，姐姐没有急着挪过去，先把手上旧客的裤脚拆完。
她走到前柜找零钱，周建国恰在门口停下。
那件蓝工装袖子卷着，右腕空了一截。他把几张钱放到柜面上，说这回还四十。
晚秋没有立即拿欠条，先数实钱。三张十元，余下是五元和一元的零票，都摊开了。
“二十五是旧表卖的，车间有人要。”他看见她往自己腕上望，补了一句，“表是我婚前买的。另外十五，我这阵子留下的。”
以前周家缺什么，他总说等发了工资再办。真肯把自己用惯的东西卖掉，倒也能腾出钱来。晚秋将四十收起，取出欠条，在原有还款记号下面添上这一笔，另写了收款条放在柜面。
“还剩六十。你下一回什么时候送？”
周建国盯着她的笔，隔了一会儿才答：“四个星期后的星期三，我送齐。”
她把日子记下，钱放进个人的旧信封。布包已经扣好，小禾在旁替她找新灰边角，周建国却仍没走。
周建国看着柜上的衣包，问她还要不要去临州。
“约了人试衣，今日先去问明白见面的时辰。”晚秋把样衣露出的那一角收进去，“周五我和姐姐一块儿去，店里已经排过了。”
他像是想帮她拿包，手伸到半途，又垂回去，转而问一件衣服能卖多少钱。
“就一个客人，你来回跑两趟，车钱不是也要算？以前你在家给人做衣，总嫌别人不肯付工。”
晚秋将包带扣紧。以前那些衣里，有不少正是他替她应下的，送人时说一句自家人，工钱就再没了下文。
“她肯不肯买，我今日还不知道。可人等了好些天，我答应周五让她试，就得把地方和时间定好。”她把收款条递到他面前，“你这四十我收到了，六十照刚才说的日子送。店里的活，我同做活的人商量。”
周建国接过条，原来伸向衣包的手缩到身后。
秀梅从后头叫她，说零钱在布包侧袋，别误车。晚秋拿起包，从柜边绕出去。周建国给她让开了门口，收款条仍捏在手里，往衣包上望了一眼，到底没再问。
车上有女人抱着一捆菜，水珠从叶尖滴下来。晚秋把包挪到自己膝上，用外头那块旧布盖严，心里反复想着姚惠英的身量。
纸上只有名字，肩腰还没量。样衣挂得再顺，也可能到了人身上又走了样。
临州柜前有人正挑头巾。邵静忙着找颜色，先朝她指了指里头的凳子。晚秋等客人走了，才解开包。
新灰样展开，邵静摸过衣襟，又将它拿到镜前。晚秋没有把腰身捏窄，任衣垂着。邵静看了片刻，说颜色比上回冷灰亮些，人肯不肯穿，还得自己看。
“那个替同事来问的，昨晚下班又来过。她把你留下的新灰样头带去给姚惠英看了，人说愿意试。”邵静从本子里抽出一张小纸，“十一点半，她吃过饭过来，十二点一刻前得走。厂里下午还要点包数，不能只顾试衣。”
“四十五分钟？”晚秋将纸接来，“量过、穿过，还得有工夫让她说哪里不合适。”
“所以你们别午间才到。她同事说，惠英以前买衫，售货的都让她拿男式，说肩宽就得宽着穿。她不喜欢，又不好意思在人多的时候来回换。”
晚秋看向镜前那条旧帘。帘下是邵静暂放的纸箱，上头又搭着一件裙，换衣时得侧着身子挤进去。
“周五我和姐姐早到。这里能不能腾一下？她背着包来，总得有处放，也让她自己照完镜再说。”
邵静皱着眉，将纸箱往柜下塞了塞：“我把这一处留出来，旧裙也挪开。不过你们看过得给我一个准话。每次有人问中号，我都说正在做，听着连我自己都心虚。”
隔壁的钱匣响了一声。卢成海把刚卖出的现货包好，顾客抱着衣走了。晚秋看见了，却没有去盯人家的号牌，将带来的样挂到帘外，让邵静先认新色和这一件。
“周五试过，能做多少就答多少。你别替我说人一来就能带走。”
邵静答这话早说了，又指着衣肩问秀梅会不会一起到。晚秋说明会，两个人原来谁看肩背、谁记改动，这回仍照那样来。
“有她来，我也放心些。”邵静将镜前那件裙挪开，“惠英挑衣时不爱吵，嫌不好看就说再看看，回来又穿旧的。你们别一见她点头，就以为人已经看中了。”
晚秋笑了一下，收样的时候却慢了。她想象姚惠英站在镜前，若第一眼便嫌颜色浅，自己该拿什么留下她？回去再换旧冷灰，她手中也没有那样的料了。
从柜台出来，她先去南街布行。柜上还有同规格的新灰，女人拿她的实料边角并了并，问这回又要多少。
“先问够一件新衣、另留一点试余的量。周五本人试过，能接，我再来剪。”
女人核过幅宽，把用量写到她的纸背，料款三元六角。晚秋又看了线、扣和单裁缝制要用的工，几项加起来，心里有了数。只做这一件，来回送取也要花钱；那一趟先算试新号的用费，不能往后每个客人都这样送。
她没付料钱，女人也没给她留布。离开前双方说好，周五仍看实货再剪。
回青溪时，小禾正将一件已验的县城旧衣交给客人。姑娘核了条，递过去便把量衣的要求记下来，没私自许新活。晚秋等人走了，告诉她星期五仍这样看柜，日杂照常卖，量衣改样留到她们回来。
“十二点一刻之前就得试完，那赶回来还来得及。”小禾松口气，“我夜里有课，怕你们让我等到很晚。”
晚秋说最晚天黑前到，不让她为这趟误课。秀梅翻过布行纸，核了一遍新号用量，又问外出工怎样计。两人照此前办法先谈明，才将周五要带的尺、笔和旧大号对照样放到一起。
姐姐最后把中间号样拿出来，挂回镜旁。
“她来，是要看看自己好不好看。你到时候别只拿尺贴着人量，叫她连一句嫌哪里都插不进来。”
晚秋想起自己上回急着把衣摆扯平的手，没辩解。她把写着十一点半的小纸夹到样袋外，压平露出的那一角。姐姐提着自己的包出了门，镜旁只留下那件待试的新灰。
周五，她得把它交到姚惠英手里，让对方自己穿、自己说。此刻晚秋最怕的，倒是那人看过镜子，只客客气气说一句再看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