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一，秀梅进门便看见两件拆开的样衣。
坏掉的一小条放在最上。晚秋将新留的试料边角取来，姐姐没有立即接，先拉开那条起毛的布，让她对光看。
“这点得换。你昨日拆到什么时辰？”
“比你走的时候晚些。”晚秋抬头，“都拆开了，今天先照你的做。”
秀梅看了她一眼，将包搁下。晚秋没有把昨日那张窄腰图再铺过来，取的仍是原留的试样余量，六件正布捆在架上。
剪下坏边，她有些心疼，手往里面缩了一点，想把起毛的藏进缝里。姐姐叫她别省这半指，布已经扯松，压进去照样可能带歪。
晚秋剪到底，将坏条放进试料损耗那袋。剩下的几片平放到台上，她站到姐姐身边，没有又抢着坐机。
秀梅先拿出旧大号，将内侧留量与压线次序还原，再从新料边角做长一点的试段。晚秋在旁扶布，惯常要绷紧，姐姐抬手挡了一下，让她松开些。
线走到尽头，那段平放不如昨日的薄，可挂起、扣住两边，再松手，衣襟没有继续往一边弯。
晚秋捏住新旧两段比。她不大甘心，仍指向里面多留的一层，问从外面能不能看见印。
“你挂到光下看。别只摸里面有多厚。”
她依言举起，站到镜前。正面那道印比自己想的轻，波浪却真没有了。姐姐没催她说谁对，只将另一片递过来，叫她自己再走一回。
这一次秀梅出去给客人找纽扣。晚秋独坐机前，手到那处忍不住想用力拉，低头看见旁边姐姐留下的长试段，才把指尖松开。
做好，她没有先喊成了，扣过、提起，沿着接缝看一遍。秀梅回来，她才将两段递过去，指明哪段是自己独做的。
姐姐看过，点头，让她接回大号样。
近午，两人将拆过的片重新缝好。衣襟扣齐，挂在架上，这一回晚秋不用拿手托下面。秀梅套在外衣外试结构，提了有东西的布包，坐下再站起来，衣摆跟着动，扣边仍没有歪走。
她的身量不作顾客的号，可昨日一转身便拽动的那处，终于顺了。
晚秋在镜边站了许久，笑得有些迟。她昨日最想听姐姐夸，现在真能用了，却觉得那句做得好若由自己说出来，脸上仍烫。
“这一道就照这个留。”她回到台边描定，“别等裁六件了，我又改。”
秀梅把尺递给她。她喜欢的窄腰图夹在旁边，晚秋伸手去取，姐姐看过来，她便将它移到另一页，没有撕。
“那个以后还想试。”她说，“这一块不拿它赌了。”
姐姐答有能试的料再看，先取来中间号那份，沿用大号做顺的门襟。肩背按眼下核清的差别调整，晚秋描线时又望了望镜边，那位等样的同事，会不会仍是小的紧、大的松？
午后前柜有客人，晚秋起身接。回到裁台时，秀梅已经将最难的那处接好，给她留了一边。她拿起布，按上午试过的走，不再临时加一条自己喜欢的线。
样接到傍晚，衣襟和侧线落顺，小禾来收片名，举起一小张纸，问是不是自己放错了。
上面还写着大号，做法却留在中间号那份里。
晚秋接来一看，是自己挪用后另描过的内襟纸，忘了改字。她将两套并着核清，更正片名，姐姐复看，小禾再把纸归回去，才松了口气。
“我怕你们刚做顺，我一说，又得拆。”
秀梅笑了一声：“你不说，明天拿来裁，才真可能要拆。”
晚秋把那张改过的纸放在最上，让姑娘再看。小禾确认了，先去收前柜。
店里安静下来，晚秋看着两件终于挂稳的样，叫了声姐。
秀梅正在放剪刀，抬头等她。
“昨日那句样工按时算……我说得难听。”她没再去摸衣，“你是同我看哪里不成，我一急，就拿钱堵你。”
姐姐坐回凳上，过了一会儿才说：“你后来自己拆了，我看见了。”
“以后你说不成，我先听完。你别看我脸色不好，就不说了。”
“你肯听，我总得说。”秀梅将剪刀收好，“不然我只能见着那道歪的，等你叫好，跟着点头。”
晚秋没笑，望着她应了一声。姐姐又指向中间号，问下一回见人，谁来看肩背，晚秋答她来，自己记要改的地方，不在一旁催人说合适。
堂姐这才起身。两件样都能挂了，周五仍不知人穿了怎样，晚秋把大号留在镜边，中间号单独装袋。
那位捎话的工友傍晚来取针线，带回兰香的答复：星期二下班，能带女儿来吃饭，吃完得回去。晚秋请她替自己应下，姐姐同她将周二晚的活往白天排，没有把今日算作兰香能来的工时。
次日上午，两人终于拆开六件正布。按已经核过的大号新料做法裁，晚秋和秀梅各守自己负责的一部分，小禾在一旁核已会的片数和记号。
六件主片齐了，还要缝，还要验，原定下周四交的日子不动。姑娘背起周二夜课的书，临出门听见兰香带女儿来，叹了句自己吃不着，仍抱着书走了。
晚秋送她到门口，回来把主片搬离饭桌。前两日失败样占在那里，她觉得连吃饭都碍事，今日挪开一叠，桌面竟还能放好几只碗。
兰香牵着女儿进门，先看见停着的两台机，笑着问真没有留一摞叫自己验？
晚秋给她搬凳：“你先坐。菜再不吃就凉了。”
孩子望着机板，手伸到半途又缩回去。秀梅找出一小截能用来扎头发的旧布条，问她喜不喜欢，兰香让她自己答，孩子便小声说颜色不鲜。
堂姐故意把布条藏回去：“嫌不好，那我自己扎。”
孩子急了，伸手来抢，秀梅把布条举高，先逗她，再放到她掌心。晚秋笑着叫姐姐赶紧吃，一桌人就她还站着。孩子攥着布条坐下，她才给自己夹了块豆腐。
她头两日急着要被姐姐认可，连吃饭都想等样做完。此刻孩子仍追着布条，兰香在旁喝了口热汤，没有起身去摸那件新样。
饭后送母女出门，秀梅也收起包准备回去。晚秋把装样的布袋翻出来，在外面写上周五看样，拿到镜边，站远看了一眼。
衣挂着很顺，自己看了半天，也找不出先前那个波浪。她伸手要将袋口收紧，姐姐叫住她。
“这件到人身上再看。你别先给她扯好下摆，叫她自己坐、自己动。”
晚秋想起邵静学那位客人背包的样子，取了平日用的小凳放到镜旁。姐姐出了门，她仍在凳边站着，把中间号样翻开，沿着里面多留的那道慢慢摸过。
这次没省掉，可它能不能让那位等着的人留下，得等到星期五。她将样收好，把邵静留下的那页需求纸夹到袋口，明早先安排怎么见到本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