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号样刚挂起,晚秋便知道昨夜看错了。
衣襟沿着扣子旁弯出一点波浪,平放时顺的那片,拿起来竟落不到一处。秀梅扶住下摆,让她看袋口与衣襟之间,手一松,那里又挤起半道褶。
晚秋把衣从架上取下来,铺平,掌心顺过两遍。
“台上不这样。”
“穿的人又不躺在裁台上。”姐姐取过旧大号,“昨天叫你看这里,你说折两层就够。”
“这道加回去,不就厚了?”
“厚了再改厚的。现在是它撑不住,你压再平也没用。”
晚秋拿起夹子,将衣襟夹直。秀梅没接着她的手去看,把夹子取下,衣又弯了。
她将夹子扔回盒,声音重了一些。前柜有人来取县城旧衣,堂姐先出去,她坐到机前,想再压一道线。针脚走得密,挂起时还是那道波浪,正面反而多了一排针眼。
秀梅回来时,她已经把衣放到柜后,手里拿的是中间号的纸。
“这一件先放着?”
晚秋点头,说换个腰身再试。姐姐指着机上那段线,让她先拆掉,省得越走越密,把布也弄坏。
“样工按时算,我又没叫你白拆。”
话出口,秀梅的手便停在衣上。晚秋看见了,心里一紧,却没立即收回,转而说只是想自己试,不是冲她。
“我在说衣。”姐姐拿起那件,“你要我看,还是要我只给你按住?”
晚秋将机边昨日的两条试布拿来,薄的那条依旧平,照旧留了里面那道的,却有一道微微凸起。她伸手指给秀梅看,想证明昨天选它也不是全没理由。
姐姐没有丢掉薄的,将两段分别对到衣襟上。一小条不够长,撑不到下面;整片布落下去,扣子那边多了一点重量,腰侧又接着袋口,手一松,弯的地方正好越过那条边角。
晚秋试着扶住下面,波浪便少了,等姐姐把衣接过去,她自己的手却没处放。若要衣好看,得有人一直在这里托着。
“短的能用,长的就不行?”她问。
“所以才要做整件。不是叫你昨日看两条一样,今日就把旧法那条收起来。”
晚秋站到镜子旁,看着姐姐手里那件。自己的脸映在边上,她将衣稍稍挪过去,避开那张涨红的脸,仍没有马上说照旧法重做。
晚秋低头,把中间号纸放下。那条她想改的腰线还没画,眼下若再说,倒像自己已经不肯听。
午后两人接着做旧客的活,大号样搁在一旁。收工前,秀梅核了今日样工,晚秋照实记,没有因为样不好就少记她的时辰。姐姐说明日先看大号,拿了包便走。
关门后,晚秋将样衣翻到反面。旧肩背自己也改成过,袋口也改成过,偏换到这块新布,像从头不会做了一样。
她拿一小块现实试料边角进空间,找到先前在临州头回卖不动时研究过的宽样衫。衣还在原处,腰侧的线却仍比眼前这件好看。
里面有一条薄贴料,捏起来几乎觉不出厚。她折自己的棉布,觉得双层也能撑,沿着样衫的腰线往下看,索性把收腰的位置画到自己的纸上。
样衫拉开一点,松手便回去,棉布却留了折痕。晚秋摸着那道折痕,心里也迟疑,可衣平服地挂着,她总觉得只要将几处一起调顺,也许就能成。
她将没看懂的接缝留白,挂回样衫,带着自己的草图和原先带入的布边出来。那片棉布握在掌中,碰上裁台,她又将它抻平,沿着图上的线折了一次。
次日星期天,秀梅到店,晚秋先拿出图纸。
姐姐看过,没往布上铺:“衣襟歪,你改腰?”
“前后一起动,不光收两边。”
“它缺的是里面那道,腰再窄也撑不住。”
晚秋觉得姐姐连试都不肯试。她按着纸,指向预留的中间号料,说自己来,六件正布还捆着,没让客人陪她赌。
秀梅将图还给她:“你试。我先做县城那件,别做到半途又叫我拆过去帮你缝。”
这话比不许做还让晚秋难受。她将料铺开,一个人画、一个人裁,忙到午前,把两层门襟与新收的腰身接起来。平放时,衣像她想的那样窄出一点,线也比昨日顺。
她叫姐姐来看。秀梅先将旧客衣上的线走完,才过来。
挂到架上,波浪仍在。扣子扣好,衣摆往一侧带;姐姐套在外衣外,只试接缝,刚转身,袖窿便跟着拽动。她的身量不能替那位等样的顾客定号,可眼前的错,两人都能看见。
晚秋伸手去理,理正了下摆,衣襟又歪。她将手收回来,终于没有再拿夹子。
“你早知道?”
“我知道收腰救不了这一道。袖这里拉成什么样,我没做之前,也没看见。”
秀梅脱下衣,拿针别出错处。晚秋望着那几根针,越发想辩图画得没那么偏,自己只是没有找对同样的料,话已经到了舌尖,看见柜后昨日那件,又咽回去。
“周五还拿什么给她看?”
姐姐将两件失败样并到一起,让她先把多走的线拆开,大号按旧办法重新试顺,再做中间的。
晚秋没伸手。昨天刚拆一段,今日连整件都要拆,她下意识往架上的正布看,若再裁新的,眼前这些便不用碰了。
“别开那捆。”秀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“这两件还能改。我明日来,不给你拿六件客货补这一下。”
晚秋脸一下烧起来。姐姐说得太明白,她连一句自己没打算拿都不好讲。
她取过拆线的小剪,拉了凳子,把中间号搁到腿上。针脚密的地方不好下剪,挑了两次没挑开,她的手抖了一下,便放慢了。
秀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没替她拿走,先收起自己的工具。两日实际参与的样工按已议工价结清,晚秋后来独做的返工单列,试料损失留在试制里,没抬已经答过的六件价。
到门口,晚秋还是叫住了姐姐。
“你明日还来吧?”
秀梅转身看她:“不来,我刚才说给你听的那些做什么?”
“我今日的话……”
她说了一半,姐姐没有替她补,说自己听见了,明日要看的是拆开的衣,不是再一张叫自己照着做的图。
门合上,晚秋坐回灯下。第一道长线抽出来,门襟便松了,先前她得意的那条腰线跟着散开。
针眼连得太密,她挑不开,起身倒了半杯水,放冷了才想起来喝。两日过去,衣架上没有一件能带去见人,她连给邵静捎一句进展的话都不知怎么说。
大号旧样挂在旁边,她起身取来,放到两件试样上面。拆坏的一小条已经扯毛,不能再用,她没有藏起来,只将它摆到最上头,等姐姐明早一进门就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