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晚秋把昨晚压好的地址纸塞进布包。
秀梅没有跟她去临州。
第三批八件刚收了定钱,青溪这边也有原来答过的衣。她留在店里守前柜,小禾上午跟着做已会的核片,到了晚上还要去夜课。
临走时,晚秋又看了一遍临州的条。秀梅正把今日要交的县城衣包摆到前柜,见她盯着八个大号,问了一句:“又想多做别的?”
“想先问到料。”她将条压住,“有合适的,也先带样回来。”
“回来别只说颜色好看。”秀梅叫住她,“幅宽也问齐,差两寸,裁起来是两回事。”
晚秋笑着应了一声,背包出了门。
陈劲松写给她的布行在临州南边,不是大门脸。门口吊着几排布样,里面靠墙摞卷,柜后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给两位熟客裁里布。
晚秋等人拿货走了,才把冷灰小样放到柜上。
“师傅,我想找这种厚薄接近的。不是今天急着要,先问以后能不能零着拿。”
女人捏起样头,对着门口光看了看,又拿去和架上两卷比。
“颜色一模一样的别指望。这个灰里偏冷,我今天只有一卷近的。你要几米?”
“现在不拿整批。我手上这单够做,想知道后面若还要,怎么拿。”
对方听见“手上够”,反倒多看她一眼:“那好说。柜上有就剪,按当天价。没有就等下批。你若要我替你压着一卷,先付钱;光说过几天来,我不给留。”
“能不能每回都给我留同一个色?”
“不能。”
女人答得干脆,将样头还给她:“我这儿做的是开门生意。成衣铺、裁缝、家里办喜事的都来。你要得少,我不能把一卷压半个月等你慢慢剪。真想稳,整卷拿;不整卷,就看你来那天柜上有什么。”
晚秋摸了摸布样。
整卷她上周四在棉纺厂问过,四十米起,七十二元,至今没买。这里零着剪能少压钱,却另有价格,不能将厂里那一笔直接套过来。
“先付一部分,来取再付剩下的呢?”
“定一整卷可以,零剪不做这个。今天剪多少,今天付多少。你若要赊,我连样头也不用给你找了。”
女人把剪刀搁回柜边,招呼门外刚来的客人。晚秋往旁边站,等那人买完一段里布,才又凑到柜前。
她取出陈写的地址纸,在背面记价。门牌找对了,买料的法子却得自己同人磨。
“那我若下次带样来,先看布,再决定拿多少?”
“可以。你自己做衣?”
“和姐姐一起。”
女人从靠墙一卷里剪下一小角,又从另一卷取了一块深一点的,叫她两块都带回去比。晚秋问样头多少钱,对方摆手:“这点不算钱。真来拿布,再算。”
晚秋将两块样分别夹好,问过零剪价和幅宽,请她各写到样头纸上。女人看她当真记,提醒零剪比整卷贵,今日的价也不能留到下月。
“那我先少剪一段试,试过才拿后面的,行不行?”
“柜上有就行。你别剪过半米,下回又来问为什么不是同一卷。”
晚秋又问新货什么时候上柜,女人答一般周四上午,车误了也会晚,让她先看实到的,不承诺替她留色。刚进门时要独留一卷没谈成,晚秋仍舍不得走,索性请求把相近那卷展开,让自己看看中间有没有比卷头偏色。
女人先嫌麻烦,晚秋帮她腾出柜上的布包,站到另一头扶住。布幅拉开,光一照,她才看见和旧冷灰相近的不是整幅同一种光泽。卷头那点样不够她判断整段,真拿料还得展开看。她把这一项也记在价旁,重新帮人卷好,才退开。
原本到这里就该走。
可晚秋站在柜前,又看见里侧那卷颜色更接近自己手上的冷灰。
“这卷现在还有多少?”
女人报了个大概数。
够她后面再做一批,甚至还能多出一些。
晚秋脑子里飞快算了一遍。二十三块六定钱刚收到,县城也有回款;若现在趁颜色近多拿一些,至少不用下一次再跑临州碰运气。
“要拿?”女人已经去摸剪刀。
晚秋的手压在布包上。
她翻到包里新收的凭条。二十三块六得先供这八件履约,其他回款也排着工钱和县城零料。颜色合适,她想买,可还没决定下一轮做什么号,拿多了,要让这卷布先在店里等她。
“先不剪。”她说。
女人的剪刀已经拿起,又放回去:“想清楚了?”
晚秋迟了片刻才点头:“我得回去同姐姐算。买多了,是我们两个做,光我站在这里觉得划算没用。”
女人手还搭在剪刀上:“那你刚才问半天,今天一尺不拿?”
晚秋被问得脸热。她把两块样头往柜上放了放,问要不要付钱,女人又摆手,让她收回去。
女人没劝她多买,只将布卷推回架里:“下次来不一定还在。”
“下次没有,我再挑。”
她说完便抱紧了包,怕再听一句有客人也在问这一卷,自己又改口。
走出布行时,晚秋回头看了一眼。门口那排样布被风吹得翻来翻去,她手里却只有两个巴掌大的样头。
车站买票时,她把今天的车票根单独夹进布包,没有和前天两个人住旅店的收条放在一起。这一趟没有买回一尺能立刻做衣的布,路费却照样花了。她捏着那两块样头,忽然有些不甘心,差一点又折回去。
她把票根放好,又拿出写了幅宽和价的纸。车未到,旁边有人要坐进站檐下唯一的凳子,她才发现自己一会儿往街口、一会儿往售票窗看,竟挡着人半天。晚秋让开,没再朝布行走。
车来了,她没有回头。
回青溪已过午后。
秀梅正在替一位老客核袖长,见她包仍旧瘪着,先把客人的凭条写完,才问:“没买?”
“没。”
晚秋将两个样头摆到裁台,又把自己的旧冷灰边角放在中间。三块布乍看差不多,挨在一起便能看出一块偏青,一块更灰,连手感也有一点不同。
秀梅摸完,没有立即说哪个好。
“这两块都能零买?”
“能,今天有。往后不肯给我留,颜色也不保一样。”
秀梅接过价纸,先看最下面的幅宽。晚秋站了一会儿,问她是不是嫌自己白跑。
“我正看呢,你总得让我把数看完。”姐姐翻过纸,“来回又一趟,车钱也得放进去。便宜的是布,贵的是你这么跑。”
这话正碰上晚秋在车站的不甘心。她坐下来,将票根取出来,与价纸放在一起,没有辩这趟总算问到了门。
“我方才差点把颜色最接近的那卷多拿一截。”
“为什么没拿?”
“想到店里没人替它挣钱。”
秀梅笑了一声:“这回脑子比手快。”
“你别夸,夸了我下回又容易快。”
两人把三个样头平码在裁台上。秀梅拿剪剩的一小条旧布压在最上面,又把三块同时折了一次。
“光看颜色还不够。”她说,“这一块软些,照原来的肩线做,穿起来未必还是一个样。真要换它,先做一件试。”
晚秋伸手摸了摸。她在布行里只想着能不能持续买到,回来才发现,就算买得到,也不是把旧纸样往新布上一压便算完。
“先把八件交了。”她把最接近的样头单独夹好,“下一轮要是真用这个,先拿少量试。不好就认这点试料和工夫,不能拿客人试。”
秀梅嗯了一声,把另一块偏深的也留下:“这块也别扔。哪天冷灰拿不到,至少知道差在哪儿,不用又从头摸。”
秀梅将新样头放到八件现用的旧料旁,夹开一段距离,免得小禾分片时混在一起。晚秋替她拿夹子,问下回买试料来,能不能先帮自己看裁片;堂姐笑她终于记得先问,接过夹子,应了。
傍晚,小禾把当天核过的裁片号码交给秀梅复看,便去后屋拿课本。
“今晚有课?”晚秋问。
“周二。”小禾将书塞进布袋,“我把明早要分的那两摞先标好了。师傅没点头的那一摞我没动。”
秀梅看过记号,点头让她走。
小禾跑出去后,晚秋把偏青那块样头收进纸里,又在外面写了“临州、可零剪、现货为准”。
晚秋拿剪刀裁眼前的冷灰。新样头夹在灯边,软软地垂下去,旧料却能撑住她刚画的肩线。
她用手托了一下那块新灰。知道去哪找料了,眼前这八件却仍只有这么一个号。若邵静明天又遇见肩窄的人,八件来不来,恐怕都留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