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成海将一件中号挂到邵静柜前时,晚秋和秀梅刚从旅店过来。
昨天买的窄板还靠在柜脚,旧纸牌压在镜旁。邵静拿着租款袋,没急着开门,先看卢手里的货。
“十二件你嫌多,那就八件。”卢说,“月底结,今天不拿你一分钱。号我配齐,先挂上,租交过,柜里也不空。”
晚秋听见八件,想起昨天他拆包时说过可以少拿。昨天邵静留着两份页等今早选,他却已将新的一份货拢好了。
邵静的手从钱袋上挪开。昨天划掉的那批短袖,她仍舍不得;卢这一提,少拿货和交租便不必二选一了。
“前排呢?”她问。
“先给这批腾半边。衣服放后头,人都看不见,月底怎么结?”
卢把衣架向镜边挪。只要邵静搭***,中号便能挂到原来晚秋比过的位置。
晚秋伸手扶住倚着的木板,没有去抢他的衣架。
“昨天问的,就是这一格。你说今早再定。”
“我问的是她。”卢转向邵静,“你自己的柜,还得先问她答不答应?”
邵静没接,卢又看晚秋,问她们八件能不能早一天。秀梅将昨夜标好交货日的页摊到柜上,先答了他。
“十天,下周四。县城原答的活在前头,我这里核过,就照这个日子交。”
晚秋站在旁边,望着那件近在手边的现货,没截姐姐的话。邵静看向她,她把两联凭条一并摆到纸旁:“数量、价和日子,我们都照这页。”
“那我这批在她柜上卖十天,不碍你什么。”
“可你要的不是挂十天。”邵静终于开口,“月底要结钱。真卖得慢,你的货还压在前头,我自己的裙放哪儿?”
卢说好卖的先走,谁也不是替谁赔钱。邵静望着那件中号,想接,又不肯伸手。晚秋看得心里发紧,却不能替她交租,更不能把做不到的九天许出去。
她把批次页放到柜边,留“十天”朝上。
柜外有人停下,先问:“晚秋工作衫,是这一家吧?”
挎旧皮包的女人已经站在通道口,正是邵静昨日记录里说周一再来的那位。上回来没买到合身的,今日特意绕来,后天要去娘家,若大号仍不行,就只好另买。
邵静忙将衣架从卢手边取开,让出镜前的位置。女人看到旧字牌,才肯把包放下。
“你这牌怎么又藏着?我刚才走过,差点以为不卖了。”
晚秋将压在下面的纸抽出来,靠到木板上,答还卖。那女人没有问她是不是林晚秋,只指着冷灰,让邵静取来。
她换好,看过肩和胸,扣子没像上回那样绷着。卢的中号就在近旁,便宜些,她也摸了一下,最后仍回到镜前:“我要这件。上回没穿成,回去总惦记着。”
邵静报七块四,她将钱数齐,穿着新衫,将换下的旧衣装进皮包。临走又看一眼纸牌,问下回会不会换地方。
“还在这一格。”邵静答。
话出口,她自己先停了停。女人已经走远,卢将中号提回来,没替她把后面的事决定。他那边来了问价的,照样转身招呼。
邵静把这笔七块四记下,第二批六件已卖掉第五件。她重新扎好租款袋,抬头对两人说:“我去交钱,你们等我一会儿。”
晚秋应了,见人真往缴款处去,才将一直扶着的木板放稳。秀梅取凳让她坐,她没坐,往通道口望了好几次。
卢送走客人,回来问:“你就不跟去?租一交,她袋里剩多少,谁知道?”
“那是她的租。我等她回来答我。”
晚秋说完,自己也觉得难等。方才那位客人找的是她的名,如今还只有一张能被衣架压住的纸;邵静回来若仍选卢的货,她总不能再喊人退租。
秀梅坐在柜边,把凭条和笔拿出来,只将她们那一份备好,没有先填收款。
半个钟头后,邵静回来了。她把盖过章的租收据折进袋内,先对卢说暂不拿货。
“八件月底结,也不要?”
“这回不要。我不拿,也不用腾半边前排。”她将自己的裙往旁边挂,“以后缺什么号,我再去问你,不叫你白留。”
卢把包货纸收回,脸上的笑淡了,转手将中号挂到自己柜口。那件亮色原来要往邵柜摆,也搬回去了;有人进通道,先能看见他的三个号。
邵静看着,仍心疼少了现货,便转头催晚秋:“别光站着看。这一格留给你,可不能只留张纸。”
秀梅立即取了挂钩,量好镜边位置。晚秋扶板,邵静找来锤子,钉子一点点敲进去,三人把旧字牌压平固定好,又挂上剩下的大号。
往后取衣架,字不再跟着倒。
秀梅站到通道另一边,照着方才客人走来的方向看,叫晚秋也过去。两个人从柜外望回来,五个字完整露着,取衣架也挡不住。
晚秋侧过脸。姐姐手里还拿着锤子,袖口蹭了木屑,伸手在她的名字下点了点。她跟着念,念到秋字,才发觉自己的声音高了,通道边的人都朝这里望。秀梅先笑起来,她也笑,往里挪了半步,却仍舍不得走开。
她回到柜前,将两联凭条摊到邵静面前。秀梅坐到另一侧,手里留着那页核过的交期,没有退回通道外去等。
八件冷灰大号旧款,五元九一件,十天,四十七元二角。邵静核过,从钱袋数出二十三元六角。晚秋点清,写好双方各一联的凭条,交货日也标上。
“下周四,验货后余二十三块六。”邵静把自己的那联收好,“不为我今天少一件中号,就给这批偷偷换号。”
晚秋答不换。第二批尚余一大,首批仍余一小,柜里这两件继续由邵静卖,新批的八件还得她们回青溪做。
她把定钱另夹好,终于肯坐到方才秀梅留的凳子上。
“现在坐倒不嫌晚。”堂姐逗她。
“方才坐不住。”晚秋把她那张核过的页同收款联夹在一起,“回去你也留一份。今天是咱们一起来谈的。”
秀梅看着她笑了,转头又去看那张牌。邵静叫两人别把柜前堵住,真有客人来,还是得让,人笑着往外站,晚秋被堂姐拉了两下才肯走。
回车站前,她们经过烧饼摊。秀梅闻到热芝麻味,走过去又往回看,像在等晚秋说赶车。晚秋先问老板要两个,钱从个人钱包出,没有动新收的定钱。
堂姐接过饼,烫得直吸气,仍迫不及待咬了一口。
“你这回不怕赶车了?”
晚秋没立即答,捏着自己的那只,看见金黄的饼边有点焦,正是她喜欢的。咬开里面的热气,她才道:“今天想吃。回去还得做,先让我吃完。”
秀梅叫她慢些,时辰还赶得上。两人站在摊边,把烧饼吃得只剩薄薄的纸袋,才往车站去。
下午回青溪,小禾按凭条交走的一件旧衣,钱和单都留在原处。秀梅先去看余活,晚秋登记新定金,将空衣包收好,转眼又摸到陈写的布行地址。
八件的料够,但下回不能只等碰上处理布。星期日没开的布行,在城南另一边,今天若再绕去问,便赶不上两人原定回青溪的车。她得先带姐姐回来开做,也把县城待核的旧活看过。
晚秋把地址放到明早要带的纸上。秀梅回来,看见她又在收拾包。
“那南街,今天没问成,你明天又跑?”姐姐问。
“昨天门关着,今天赶回来了。明天我一个人去,你先做咱们核过的这些。”晚秋说,“真能零剪,拿了样就回来,不在那边添别的事。”
晚秋将纸装进包。这回要问的地方在临州,她不能拿到了一块小样,便当后面的布已经有人替她留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