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五上午,订靛蓝衫的姑娘一开门便来了。
秀梅将衣取给她,晚秋站到镜旁,等她抬手、转身。姑娘原先怕误了出门,来的时候还攥着取衣条,扣好扣子,倒不急着走了。
“我娘说我就这几件旧的,出门也是这几件。”她望着镜子,摸了摸袋口,“这回没告诉她,回去给她看看。”
秀梅把换下的旧衫叠好。姑娘试过合适,将余下四元付清,收好凭条和旧衣,走到门边又回身看了一眼镜子。
晚秋送她出去,回来时,姐姐正在将那张已交条移到另一边。两元五的定钱、四元的尾钱都收到了,空出的衣架就在裁台旁。她想起星期三姑娘看向自己、等她答明晚的那一下,这回没有再伸手改姐姐写的交期。
周日一早,两人坐车去了临州。店里这两日该取的衣已经验好,小禾照条交取、看针线日杂,量衣和改样留话,等她们回来。
陈写的布行地址也带着。晚秋在车上看过,想这趟若有空便去问;进城后先绕到那条街,才见布行铁门关着,门旁写明星期日不开。她把纸收回,两人继续往成衣柜走。
刚到通道口,晚秋便看见镜旁挂着一件亮色中号。
不是她的衣。
那块“晚秋工作衫”的旧纸牌,已经取下压在柜边。邵静见两人来,将纸抽出来,放到自己面前,没装作什么也没发生。
“卢的样,先试摆。我还没拿货。”
晚秋没有坐,伸手摸了一下纸角。这里她来过几趟,原来一抬眼就能看见自己的字,今天先看见别人的衣。
秀梅在旁放下包,先问已经送来的六件大号卖得怎样。邵翻出本子:周三、周四、周六各卖一件,加上前头那件,第二批已售四件,柜里还余两大;底下一小是首批留下的,没有混在里面。
“能卖,我才同你们谈。”邵说,“可不是什么人来,都正好穿大号。”
她指两笔未成的问询,一个急着带衣回乡,一个试现有小号肩不合。还有个挎旧皮包的女人,早先小号穿紧,听说补了大号,说星期一从这边过,再来试。
晚秋看着那一行,又看镜旁的亮衣。
“她认得你这块牌。我告诉她还在原地方。”邵说,“可她说来,不是付了钱一定来。你们这批要做,我也得先问谁能等。”
秀梅将青溪带来的页摊开:“八件,冷灰大号旧款,十天。县城已答的先做,余料和两台机核过了。”
邵问价,晚秋报仍五元九。邵的手停在拿货袋上,说若再便宜一点,自己临州这头才有余地。
晚秋望着那张被压弯的纸牌,有一瞬想先留住位置再说。姐姐没替她答,也没把工钱那项盖起来,她想起这两天两人一起做完的衣,将五元九又报了一遍。
“这批照原价。你若想换做法,我回去另核,不能把正在用的价随手划掉。”
邵没追着压,从柜里拿出另一只较厚的钱袋。
“这袋交租,明天得拿过去。那袋是进货。租一交,我就不能看中什么先拿一点。你们得等十天,人家今日的货却已经在这里了。”
卢成海送走一位买衫的客人,过来将镜前那件衣理平。秀梅站在那里,他先点头,说信收到了,自己已经另问做衣的人,没有再替她空留。
秀梅应了一声。晚秋转头看姐姐,没看见她后悔,却看见她握着包带的手收了一下。
卢没多说岗位,将试售页放到邵面前:“十二件,号给你配齐,月底结。交租的钱别动,照样有货挂。”
邵没有推回那页。她站了一上午,这个办法当然算过;若衣真能卖,薄钱袋还能再补自己的裙和短袖。
“前排得给我。”卢指着镜旁,“这衣放后头,客人找不着,月底钱却照结,谁肯?”
“前排给你多少?”邵问。
“先把这里两件摆开。卖起来再调。”
他的手划过晚秋原来挂衣的位置,又带到邵那条裙边。纸上的十二件还是十二件,衣架却已经往两边撑。
晚秋将字牌提起来,卢看了她一眼:“你下一批十天才到,先借地方摆,来时再腾就是。她这边租可不能等。”
“到时十二件没卖完,往哪儿腾?”晚秋问。
卢说卖得好的在前,邵卖什么,自然要看账。他没有许十天一定清完,转手就将中号挂回镜边,衣袖盖住了邵的一截裙。
邵伸手将自己的裙拽出来,没再往前挂。
通道外有女人来找头巾,她从原架取了两色,让人对镜看。客人选过,付钱又问那条裙下周还在不在。邵先看了被挡着的位置,才答是自己的货,来问自己就行。
送走人,她把钱放进拿货袋,坐下翻出别家的货单。短袖那行圈得重,手指在上面来回滑了两遍,最后划去。
“这批先不进。”她对卢说,“你的十二件,我今晚再算。要是真拿,明早答你,别现在就替我挂满了。”
卢取回样衣,答明天仍在。晚秋看见镜前空了,刚要把纸牌挂回去,邵便叫住她。
“你也别把我这柜当空着专等你。现在余三件,新的来之前,总得有人买我别的货。”
“我留一格就够。”晚秋把牌靠到镜边,比出冷灰能露清肩袋的宽窄,“你自己的裙、头巾,旁边照样摆。其他进什么,你定。”
邵望着那一格,又望自己的货单:“这话我听清了。可是租还没交,卢的也没答。我明天选好,再给你定钱。今晚钉上了,明早又拆,大家都难看。”
晚秋的手停在松动的挂钩旁。邵没赶她们走,也没答眼下的这一格一定留下。她握着硬纸,一时间不知道该先收进包,还是还给人家。
秀梅从她手里取过,摊平纸边。钩松,牌角也卷了,拨一下衣架便垂下去。挎皮包的客人即使明日来,还得先扒开别人的衣,才找得见这五个字。
“加个底板,字不用重写。”姐姐说,“先把东西备好,真能留下,明天便安。”
邵指了隔街的杂货铺,没拦两人去。晚秋走到门边,听见姐姐提起包跟来,便放慢脚步,让她走到身侧。
窄板和挂钩合两元,她当面付了。拿回柜前时,邵低头看了一会儿,将旧纸牌压回镜旁,板子倚在柜脚,没有拿锤子。
“明早来。我要九点前去交租。”
秀梅看过缴款通知,记清地方和时辰,两人这才离开。卢在隔壁拆着一包现货,听见有人嫌十二件多,抬头答可以少拿,号别少就行。
晚秋走过去几步,还在想那句话。十二件能少,今天那只拿货袋不够解决的事,明天或许又有另一个办法。
旅店里,她付清两人的住费,留好收条。秀梅把八件、十天的页放到桌上,晚秋坐到床边,将明早用的两联凭条取出,收款处还是空白。
“你想不想答九天?”姐姐忽然问。
晚秋望着空处:“想。怕她明早见了现货,就不看咱们这页了。”
秀梅没叫她别怕,拿起笔,将明早若收定的日子往后数十天,圈出那个星期四。晚秋看了一会儿,将想改的那支笔放回包里。
柜上的板子还没钉,自己的名字也还没挂回去。她躺下后想起那位说星期一再来的客人,盼她会来,又怕明早她来了,镜旁已经没了这块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