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四晚上,晚秋收好店里的最后一包衣,照中午的约定去了桥头。钟还没到七点半,陈劲松已经站在灯下。
晚秋远远看见他,先慢了两步。白日隔着面碗说的话,都像还带着一点热气;到了这里,手里没有样布,也没有客人的条,竟不知道走近第一句该讲什么。
陈却先看见她,往前迎了几步。
“我以为你还要晚点。”
“那你还来这么早?”
“等着总比一路怕赶不上好。”
她原准备说自己也没迟,听到这句,嘴边的话换成了:“前柜有人买针,挑了三回眼。我关门时,还怕她再回来。”
“回来了呢?”
“明早再买。”她把围巾边放下,“总不能我去哪儿,先把整条街会缺什么都备好。”
陈笑了一下,走到河堤这一侧。桥下水不急,前头有人推着孩子的木车,轮子咯咯地过一道砖缝。他们绕开,肩头的距离近了一点,陈又往外让,反倒叫晚秋看出了他也不是十分自在。
“你别老让。”她说,“再让就下坡了。”
他收回半步,仍没有碰到她。风从河面过来,晚秋看见他衬衣袖上有一道窄褶,忽然想起中午那锅添了两回水的饭,笑意刚到嘴边,前头便有人喊林师傅。
是前两日来补领样的陈姓客人。她挎着菜篮,身边跟一个还在啃饼的孩子,看见晚秋,先问衣服到时还是照原先拿吧。
“照原先。我同姐姐说好了。”
“你姐姐量得细。我原想叫我嫂子也去,偏她说你最近总往临州跑,怕去了白走。”
“白日门开着。她先看样,时间问清再订,不用因为我今日出来走走,就怕店里没人。”
妇人笑着应了,目光这才落在陈劲松身上。
“这位是你家亲戚?”
晚秋喉头一紧。她几乎就要说碰巧走一段,陈的脚步也停了,等她答。
“不是。”她把那个碰巧咽下,“我们约好出来走走。”
妇人的笑没立刻收住,先像没听清,继而将菜篮换到另一只手:“哦。你不是结过婚吗?”
孩子扯她衣角,问桥下有没有鱼,她仍看着晚秋。
“离了。”晚秋说。
“我知道你离了。我的意思是,闲话多,晚上两个人——”
“您要找嫂子看衣,明日白天来。”晚秋望着她,“我晚上约谁,不耽误那件衣服。”
她没有抬高声,却不再把目光挪开。妇人被截住后半句,脸上有点不自然,忙说自己随口问,领孩子往桥边走。孩子还回头看两人,被她牵着走快了些。
脚步声远了,晚秋才往前。她走得比方才快,围巾的一角掠在腕上,越过那盏灯,脸渐渐暗下来。
陈跟了几步,叫她:“前头那条路窄,我们往上走?”
她嗯了一声,却没有抬头。两人到了坡上的长椅旁,她终于坐下,捏着围巾边,想将那点皱折理平,理了两遍仍在。
“她不是怕我闲话多。”晚秋说,“她刚问的时候,是觉得我不该来。”
陈在椅子的另一头坐下:“你刚才没说顺路。”
她转脸看他。
“我本来怕你会这么答。”他停了停,“你真答了,我也不能当着她的面,追着说是我约你的。”
晚秋的手不动了。方才她只想着怎么才能不让那句话踩回自己身上,忽然听见他这句,才看见陈脸上也没了平日核出库纸时的笃定。
“你会很难受?”
“会。”
“你说得倒直。”
“今天中午问你晚上有没有空,我想了好一会儿。你答应,我高兴。到了这里,又说是碰上……我怕你不想让别人知道。”
晚秋看向河边。对面有人收了摊,叠起两张凳,动作利落,转身便能回家。晚秋听着那声响,想起妇人方才先问衣服、再问婚事的样子。明明都是从她嘴里问出来的,前一句叫她林师傅,后一句却像要她赶紧回去。
她已经从周家搬出来,欠条留在自己手里,做成了衣,也挣到了钱。真站在一个男人身旁,别人开口却仍先问那桩婚事。
“刚才我确实想说顺路。”她承认,“那句话一出来,我就想,你在厂里做事,若叫人拿我去议论你,兴许还得多解释。”
“议论我为什么和你走?”
她没应,算默认。
陈侧过身,声音里有些不高兴:“你把我约你的话也当作不懂事了?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离过婚。”
晚秋眉头动了一下。他似乎也知道说重了,没再追,转而问:“我有哪句叫你误会,我是听不见别人说才敢来?”
她想了一会儿,摇头。
“那你先别替我怕。”陈说,“我怕的不是别人看见。我怕我在这里高兴半天,你却想着怎样才算没跟我出来。”
晚秋低下头,眼角那点热又起来。她不想哭,尤其不想在第一次好好出来的晚上,坐在这里把前头那些难受全讲给他。
“我没有不愿意。”她说。
陈听着,没抢那句。
“中午我把布价纸收起来,便想这顿饭别再说料。到了桥头,看见你站在这儿……我也高兴。”
最后几个字说得低。她抬头时,他的神色已经变了,像一口气先前压在胸口,终于敢吐出来。
晚秋忍不住瞥开眼:“你别这样看。方才那位都走了,我还得再叫你问一回?”
“我没问。”
“你看得比问还明白。”
陈这才把脸转向河面,过了一会儿,自己笑了。不是面铺里听她取笑稀饭的那种笑,晚秋没看多久,便觉得脸也跟着发热。
有人挑着扁担从椅后经过,两只桶轻轻碰响。她向前收脚,陈伸手扶了一下椅边,等那人过去才起身。
“走到前头看看?那边灯亮些。”
晚秋也站起来,这回没有径直走快。她等他绕过椅子,两人并着往前,经过文化站外墙时,看见一张刚贴的放映通知,下面已有孩子指着争论周六有没有空。
陈停了一下,看清日期。
“下个星期六晚上。”晚秋念完,回头问,“你那日呢?”
“白天还在厂里,晚上能出来。”
“我店里也得先安排。”她说,“新问的取衣别挤到那时候,原来答过的照旧,不能约完再叫客人改。”
陈点头。她看他只答能出来,心里忽然有点着急。他在面铺能直问下回能不能一起,现在倒像要等她把店里全报清。
“我是问,你那晚还愿不愿意跟我来。”
他说愿意,没有隔着一个同样的问题推给她。
晚秋重新看那张通知,纸角给风掀起来,她伸手轻轻压住,觉得自己这个动作有点傻,又舍不得立刻松开。
“那就约这回。星期六,七点,桥头。若下雨,我收了店到面铺等,别站在河边淋。”
陈认真应下,接着才问看电影前想不想吃点东西。她说到时再选,不能现在把下周的面也点好。他答好,声音里的轻快却藏不住。
走回桥头时,方才那盏灯已经亮稳。陈要送她到店外,晚秋没再拦,两人走到街口,她先指给他看哪一间,不想让他摸黑绕去日杂那道门。
门前没人,秀梅早按自己的时辰回家。晚秋取钥匙,开了锁,却没有立刻跨进去。
“今天那张纸,我会自己去问。”她说。
陈看着她,没有弄懂她为何这时候又提布行。
“今晚呢,”她慢慢道,“是我自己愿意来的。”
他懂了,脸上的笑意重新上来:“我记住了。”
晚秋进门,回身扣门栓,听见他的脚步沿街远去。后屋那面小镜子还在,她走过去,将被风吹松的一缕头发解开,重新梳顺。
平日怕梳子挂住,急急两下便拢成一个结;今晚梳到发梢,她慢了些,摸到一个小结,耐心地一点点挑开。
镜子里的人脸仍有点红。她原想看看嘴角还有没有中午的卤汁,看了一会儿,却先笑了。
裁台旁,姑娘那件靛蓝衫已收好袋口,留着明早试。她将衣包放到前柜,没有再拆开找一处能补的线,回后屋洗手。星期五交清这一件,星期日再同姐姐去临州,包里的八件、十天还等着拿给邵静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