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十分,晚秋剪断线,将没压完的那道侧缝留到明早。
秀梅正给老客找纽扣,听见机器停了,往后看了一眼。晚秋先把线盒扣上,免得姐姐又以为她嘴上说走,脚还搁在踏板上。
机边仍是下周四要交的冷灰衫,灯下还压着邵静要的新号纸。秀梅正接回那道晚秋做了一半的袖口,见她伸手来拿,便抬高些,叫她去换衣。
门边来了位抱孩子的女客,想替嫂子问量衣。晚秋刚站起来,秀梅便从柜上取了软尺,让她把本人叫来,改款和交期明早再核,今夜不收定钱。
女客应着出去了。秀梅将尺搭在肩上:“你那件袖口还有油印,先换下来。”
晚秋回后屋洗手,换了浅色上衣。平日头发只求夹牢,今日拆了重梳,夹上抽屉里那枚素黑发夹。那是以前日杂进货留的样,她还没戴着出过门。
小禾抱着号签从门边经过,夸了一声好看,又伸头问她是不是去看电影。晚秋把散在肩上的头发拢进去,没藏着,说七点半开场。
“那你现在走还能先逛逛。”小禾替她看钟,比她还急。
前柜已经有人站到镜前。秀梅问清平日里面穿多厚,才动尺,没为催她离开草草量完。晚秋将包带挽到手腕上,跟姐姐说了声,出了店门。
到桥头还差一刻钟七点,陈劲松已经等在那里。
他换了深色衬衣,远远看见她,迎上来两步,却没有立刻说话。晚秋摸了摸领口,问是不是有线头。
“没有。头发这样夹着好看。”
她在镜前弄了半天,听见这句才觉得没白费。手指从领口放下来,拢着包带,仍忍不住确认:“以前不好看?”
陈被问住,笑着说以前见她总在裁台后头,怕一开口,她就让他帮忙递东西。
晚秋也笑了。桥边卖炒花生的小摊还没收,她走过去买了一小包,用的是自己零钱。纸包烫手,两个人沿河往文化站走,她剥开尝了,才捡两颗搁到他摊开的掌心里。
陈说起厂里借出去的扳手落进机器底下,找了半个时辰,刚捞出来,年轻工人又伸手要借。他学那人的急样,晚秋笑得差点把壳混进花生仁里。
河边散步的人多,迎面一家三口过来,小孩牵着父母的手往前荡。晚秋让到里侧,肩膀蹭过陈的袖子。隔着薄衣,她感觉到他的胳膊,脚步慢了一点,没有马上往旁边躲。
“你这阵子去临州,来回都坐早班车?”陈问。
她说柜上有事才过去,下周还得去交八件。说到那块挂好的牌,嘴角又扬起来:“有个客人记得名字,专门回来买的。不是走过看见便随便拿一件。”
陈听她讲完,问柜子往后是不是还要添。
“想添。眼下柜子里两个号,有一个还不合,客人就走到隔壁了。”晚秋将纸包收回手里,“等做得过来,我想在那里也有个能试衣的地方。不是每回坐车过去,只问她卖了几件。”
他看着河面,过了片刻才问:“忙起来,你会不会住到临州去?”
晚秋还在想那位认名回来的客人,顺口答以后有可能。陈没接着问租房要多少钱,也没像旁人那样恭喜她,走过桥下那段窄路,才说自己原先以为,她会一直在青溪做。
她把纸包口拢住:“那是你原先以为。我没说过不出去。”
陈转过脸。她听得出自己说得硬,可已经说出口,又不愿添一句软话,仿佛一添,就要连那个还没来得及细想的去处也收回。
“我只是想问问,你往后怎么打算。”他说。
“现在问我,就得有个定下来的答复?”
前面卖票的窗口已经亮灯。陈停在路边,让过一辆推着空筐的车,等车轮的声音过去,才说:“不用今晚定。可我也有我的打算。我在厂里做得还行,没想着这两年离开青溪。”
票窗前排起了队。晚秋看着他,一时不知道那两张票还能不能买。他每次到店,都坐她腾出来的那张凳子;她已经想到了另一个地方,却从没问那张凳子搬远了,他还愿不愿意坐。
“我也没叫你辞工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说,“你若真去了,离这里倒不算太远。可有时候你忙着,见一面也得先定日子。我想知道,你有没有想过这个。”
他的话并没说错,她却先听见了那个“你若真去了”。周建国以前也这样,先说出去太麻烦,后面就有了留在家里更好的理由。
她将花生包捏紧:“我不能为了见谁,就把能做的事放下。”
陈的脸色变了。他先前一直看着她,此刻目光移向票窗,那里两个孩子挤着数零钱,后面的人嫌他们慢,催了一声。
“我没叫你放下。”他说,“晚秋,你先让我把话说完,行吗?”
她喉咙堵了一下。若他再劝一回,她还能顺着争,可他没劝,连声音都没抬。那句没说完的话停在那里,她反而不知道该拿哪一句挡。
陈又等了一会儿,见她不答,先去排队。晚秋站在两步外,看见他把钱递进窗,接了两张票,回来时仍留了一张给她。
“还看吗?”他问。
她原想说随你,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。人是她自己要见,电影也是上回说好来看的,不能不痛快了,就让他一个人决定散不散。
“看。”她接过票,跟他往里走。
里面的长凳已经坐了不少人。陈找到两个空位,让她坐靠边的位置,过道上有人抱着孩子经过,他收起腿,待人走了才坐稳。
以前晚秋总觉得跟他待着省事,不用猜一句话后面还等着什么。今天两人之间空着半个手掌宽,她将包搁在膝上,竟一直留意那点空处。
放映前有人推销瓜子,经过他们,陈没有伸手买。她想起花生还在自己包里,纸包被捏得起了几道皱,拿出来一看,壳和仁已经混在一起。
她借灯挑出两颗,手伸到一半,陈正好抬头去看银幕,她又将掌心合拢。
灯熄了。晚秋努力看前头,听懂了几句对白,后面一阵笑声起来,她却不知道众人在笑什么。陈跟着笑了一声,很轻。她朝旁边看,暗处只能看清他鼻梁的轮廓,想说方才没听清,嘴唇动了动,最后没问。
直到片子放了一大半,她才跟上人物在争什么。旁边一个婶子连连叹气,她也觉得难受,散场灯亮时,眼睛竟湿着。
陈看了她一眼,没追问。他将自己的票根捡起来,等过道的人少了,陪她出去。
街上已经收了几家摊。回程没有河堤上那么多话,走到她回家的巷口,晚秋停下,想把临州的事再说一遍。这次至少可以先问他,刚才没说完的是什么。
陈却也停了,说今晚那句话问得急,让她回去歇歇,店里的事明天还有。
她知道他是在给自己留余地。可那句“我也有我的打算”还压着,若这时只答好,下一回又该从哪里说起?
晚秋握着包带,等了片刻:“你明天下班,还从这里过吗?”
“明天星期天,我休息。”陈答,“上午在家。”
她问在哪儿,陈说旧邮局后面的巷子,第二个门,门口挂着一只旧竹篮。晚秋记下,又怕他以为自己只是随口问,补了句上午去找他。陈这才点头,说等她。
她应了一声。陈往前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,见她仍站着,便等到她进巷才走。
晚秋到家,拆下黑发夹,放在桌边。那包花生也拿了出来,她一颗颗挑去碎壳,挑好了,却没人再摊着手等她。
桥头相碰的那一下,他并没有躲。后来他想说什么,她却一句接一句,没肯听完。
晚秋将地址默念一遍,旧邮局后的第二个门。她想好了明早怎么开口,又怕临到他面前,那句“昨晚我没听你说完”还是说不出。
黑发夹本该收回抽屉,她拿起来看了一会儿,放到了干净上衣的领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