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兰香从厂里过来，比平日早十来分钟。饭盒放到柜角，她没坐机，先问晚秋，下周自己的活排了多少。
晚秋以为她想多接，抱出已分好的两件裁片。兰香看了看，没伸手：“今天这两件我做完。下周一、周三，我来不了。”
下周一、三，原来都留着兰香的验线。晚秋昨天才答邵静先做完八件，再腾手试新号，眼下那两夜一下空了。
“只过来验一会儿也不行？”话出口，她才去看兰香的脸。
“有人请假，我得顶班。她爹能接的时候接，轮不到他，我下班就得回。”兰香没坐下，“晚秋，你这一会儿，我上回验到灯都换了芯。孩子等我，我总不能回去再说耽误一会儿。”
她又指着今日那两件：“这些是原来答的，我做。新的你别再替我算进去，先按十来天里少这两晚排，后面松了我告诉你。”
晚秋用笔划去排好的两处，让她看看。兰香这才坐到机前，将饭盒挪远，免得线头落上盖。
机器响起来，晚秋仍望着那两道划线。八件临州衣已开做，县城旧单也在，兰香本来只是兼职，真少两晚，少掉的却并不只是一张空凳。
“厂里这两班多上，能算在你名下？”她问。
“算。我也得给人看见，该到的班我到了。留不留临时工，谁现在也答不了我，真查起来，不能只记得我缺过。”
晚秋没再劝，回到裁台，先把八件要走的工序逐项看过。她笔尖到了杜玉芳那行，想起杜有自己的机，差点又写问她能不能补。
秀梅从前柜回来，见她停在那处，便问要不要去找人。晚秋自己将那一笔划掉，说这八件两台机已经核过能做完，只是本来留下的余量少了。
“真有合适外放的批次，再拿数量和日子问她。这回先做咱们已经应的。”
堂姐拿尺对着那两件未完袖口看过，将其中一道挪到白天。晚秋负责的验线由她自己接回，既有县城单仍照原期，后道不急的一处往后移一天。
秀梅将晚秋刚摆到裁台边的新号纸推回灯下。
“这一张先收着。八件先验完，再往新样上花工夫。别上午换肩，夜里换腰，两边都叫我接。”
晚秋手停了停。她昨日才听邵静说又送一个客去卢那里，恨不得今日就能挂出不同的号，姐姐却将那张纸叠得严严实实。
她没有再展开。门外有人叫林师傅，她应了一声，才发现自己还拿着用来改号的粉片。
女人抱着半旧蓝布，家里这周日有酒席，想赶件简单上衣，明晚取。晚秋先核布量，听她说只用普通领，不要费事的样子，竟又有些想接。
“今天能先裁，明天白天做些，晚上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停住了。周六晚上七点，自己已经应了去桥头；若拿这个晚上来填，不用别人替她，自己却得再去推另一个已答的话。
女人见她不说，便问是不是要加手工钱，肯多给一点，别拿着布到处问。
兰香在后头做衣，没出来替她回。秀梅也只是取了尺，等晚秋先答。女人抱着布急，晚秋更难舍得这笔，最后仍将布卷回原样。
“新做一件，明晚前交不了。你别在我这里等。如果有旧衣想改，可以拿来让我们看看；一定要新的，今天就去问赶得上的。”
“东街说能做，我是想着你这里……”女人的话收住，脸也沉了，接回布又问了一遍，真连普通的也不做？
晚秋点头，没因为听见东街便改口。女人抱布走了，方才可能多挣的那点，连同门边被她碰得晃动的衣架，一起留在晚秋眼前。
秀梅将衣架扶好，问晚秋方才是在怎么算夜里的。她道差一点把明晚也算了，明知已经有约，又觉得做两道就能赶上。
“那你晚上出去，心里还得惦记没做完。”
晚秋拿起笔，将周六晚从自己那行空出来。堂姐看了一会儿，叫她白日先做能做的，明晚照原约走。前柜她本来就该守到那个时辰，不是为她留下来再添一班。
“写了你可别又擦。”秀梅指那道线。
“我没答那位。”晚秋还是心疼，“钱也真没收。”
堂姐没夸她，接过裁片说自己看见了，又用粉片在空格旁写上不排活。兰香听见她们说周六要出去，这才抬头笑问去哪里，秀梅替妹妹报了个吃完饭不再聊布的地方。
晚秋抓起粉片想扔，想起它还得画线，又放回去。两人笑得更响，她只好将纸往自己手边拖，说别把客人吓得以为今日净顾着说笑。
兰香做完第一件，取饭盒喝了口水。晚秋问她要不要留下吃点，今夜收工后才回去也饿，兰香却说女儿等着自己陪她写字，饭家里有，今日不能又告诉孩子下回。
她打开盒盖，里面还剩给女儿留的半个煮鸡蛋，原想到店便请人赶紧验，自己早点走，话说开后，倒没有再催。
晚秋看看那半个蛋，想起兰香以前下班赶到店，坐下便忙，有时问她家里，她只说都好。眼下两件做完，她真要把盒盖扣好，下一回能来还得看厂里。
“这批交了，哪天你能来，一起吃顿饭，孩子也带来。”
兰香看向后面那叠裁片，没立即应。晚秋把饭盒盖好，递到她手里：“吃完就回。到时候你再看我是不是把衣拿出来。”
“行，等我挨过这几天。”兰香这才笑了。
秀梅在旁道自己也得去，晚秋问她哪次少了她，堂姐将饭盒递回兰香，顺便替她把柜上沾的粉擦干净。
第二件做完，兰香和晚秋逐处验过，合格的工记下，今日这两件的钱也当面结给她。兰香自己数清，另放进小钱袋，没与厂里的月工资混。
兰香提着饭盒起身，晚秋习惯性要将下一叠递过去，手抬到半途，转而放在自己机上。兰香看见了，没再解释厂里的班，收好东西出了门。
小禾也该去周五夜课了。她将已经核过的两摞按编号放齐，未验的另外留着，抱起课本追到门口，问兰香能不能一道走过街口。兰香等了等，两人边走边说，小禾的声音一会儿便远了。
店里静下一台机，晚秋才觉得原先隔着机器说话的声音也少了。
她将原想留给兰香的下一件收回柜中，放到自己明日先做的那摞。秀梅来问明晚穿什么，晚秋还想着工作，答没定，堂姐便说那件蹭了机油的别再穿出去。
“你今天就盯上我了？”
“你下午摸袖口找了三回油印，我又不瞎。”
晚秋低头看，真还有一小点黑。她回身去找干净上衣，经过裁台，又停下来，将临州八件的交货凭条夹牢。
她将下周四交的八件放到最前，没再拿那张新号纸。秀梅隔着裁台催她提水，衣服挂了一会儿，折痕还在。
“今晚洗了，明天干不了怎么办？”晚秋问。
“那就穿另外一件。你总共又不止两件衣。”
晚秋翻开衣箱，挑了许久。这回姐姐叫她别再动剪刀，她是真没有动，关上箱盖时，手里拿的是浅色上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