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静九点刚过便到了青溪,进门就将车票夹进本子,翻出圈着“同事介绍”的那一页。
“人是照你名字找来的,最后穿了卢的衣走。”
晚秋正在铺冷灰布,听完,剪刀停在卷头。她看过大号腰松、小号肩紧的记录,又看到急着坐车,没立即接话。
邵静把包往凳上一放:“我柜门还贴着上午外出。中午赶不回去,又要少半天生意。今天来,不是替你递两页纸就走。”
秀梅给她搬凳,问下午几点开柜。邵答一点多,最迟两点,翻开本子给她们看昨日试过也没买的另两人。
柜上只剩一大一小,下一批又全是大号。晚秋手指顺着纸样移到腰侧,确实想过,从八件里改两件出来,至少邵回去能说有别的号。
那张收过二十三块六的凭条压在一旁,她将手收回来。
“八件已经开做。换两个号,得先弄清换成多大,光这页不够。”
“你们总比我懂。”邵静把那一行往她面前推,“我能问的问了,能记的也记了。再来一个这样的,我又送到卢那里?”
晚秋没动纸,邵静盯着她的手:“我宁可你现在说做不了,也别每回让我带着本子回去等。”
晚秋取出前日带回的两块样头,想讲已经找到能零买的普通料。邵静连看都没看,将本子压在布上。
“你先别同我说下一回拿什么布。我昨天看着一个找你的人,穿了别人的衣走。”
晚秋把样头抽回来。那块她前日摸了许久的新灰,今日竟像拿错了东西。
秀梅放下尺:“先别挑新料。你说大号腰松,那人肩怎么样?”
“差不多。卢的中号肩胸合,只收了腰。”
“另外这位也是?”
邵静翻到下一行,没答上来。她昨日忙着留客,只记了衣服显大,此时又不能从本子里补出没量过的肩宽。
晚秋把样头放回去,问秀梅怎样能看清。堂姐指向两件旧样衫,说可以试给邵看,但前柜还有自己已排的活。
秀梅指了指前柜待交的衣,晚秋接过去,让她腾出半日上午核样,工钱另计。
秀梅取来一件旧样,请邵静直接在原穿的衣服外试一试。邵静站到镜前,捏住样衣两侧多出的布量。
“就是这里太宽。两边各收一点,不就有中间号了?”
秀梅没急着答,用布夹暂时固定两侧。镜里的样衣窄了些,邵静立刻点头,正要叫晚秋记下,秀梅却让她转过去看看。
后片多出一道横褶,肩线仍偏在外侧。
邵静从镜里看见了,试着理顺后片,侧边的布夹也跟着挪了位置。她调整了两次,越弄越不对,只好停手。
“先把夹子取了吧。我还以为收两边就行。”
秀梅取下布夹,将样衣铺回裁台,又拿来那件调整过肩背的旧样,两件并排放好。
“你看,腰宽差不多,肩线和袖子的接法却不一样。只收这里,别处还得跟着改。”
邵静俯身看了一会儿,手指沿着接缝比过去。这回她没再催下剪,而是指着两件样衣的肩线问:“那中间号,得从这里重新核?”
晚秋将被布夹扯歪的一处理平,也没再把新样头推过去。她想给邵一个马上能拿回去的答案,真做起来,连纸上圈出的几个人是不是同一身量都不知道。
“八件还是原来的日子。这一件,我今天答不出来。”
邵静把脱下的旧样摊到台上:“那我来这一趟,你们倒告诉我,怎样才能答出来?我不是来听你说答不了的。”
秀梅取出一张空纸,没有抄一排尺寸,先把哪处不合、急不急、愿不愿等样分开。她让邵回想昨日那位客人,邵能答的便填,记不起的空着,不逼她假装都知道。
一位小号紧却肯等,一位大号宽又急着走,两行摆到一起,晚秋原想配两个中号的手停了。她把已有客单放在旁边,让邵看自己核哪一天能腾出试样,没先填一个日期哄人。
“八件交清以后,先试一件中间号。你问问那位肯等的,愿不愿意来试;不愿意,我们另找真有需要的人。样做不好就改样,不往柜上塞一批。”
邵问能不能照自己刚试的身量,秀梅摇头,自己的这一试只为给她看收腰的差别,不是已核过的新号。
她将旧衣重新挂起,给纸上“未量本人”描了一道,回头问晚秋:“这张我拿着?后面量人、看样,我来一起核。”
秀梅留下那张纸,问邵能不能找到肯再来一次的人。邵翻着本子,说昨日急着走的那位肯定找不到,另外几位只能等来柜上再问。
“我去问。可人家答应来,你们两个得有一个真管这件事。”
“我核样。”秀梅说,“你来的时候,我若在交别的衣,先等一等,别让晚秋临时替我答。”
晚秋张了张嘴,没接话。姐姐已经取了尺,正在同邵比下一处肩线。
前柜有熟客来问早先说过的裙腰,晚秋把本子留给两人,自己出去量。客人只想先问时辰,她拿既有排期核清,没有为了空半天研究样子,将人旧约往后挪。
回来时,邵静已经把“愿不愿再来”添到记录旁,仍不大高兴,问下一次来人,难道先劝人耐心?秀梅说先问需不需要,急着走的留不住,劝也白劝。邵叹了口气,把那页折好。
晚秋没有叫她别往隔壁卖,只将一大一小仍可卖的货点清,现有八件交期也重新核了。邵把那张看样纸的要点抄回自己本子,下周一再来看需求;新号何时能交,留待核好料与工时答。
邵收好那页记录,手已经伸向镜旁那件旧样衫,临到衣领又缩回来。她本来想带一件摆着,有人问中号,至少能说正在做;可方才只夹一道腰,背上就多出那道褶,拿走了还得由自己解释。
“这件留你们这里吧。”她将衣架扶正,“我回去就照实说新号还没做,别让人以为下星期能取。”
秀梅将她摸过的衣领理平,把歪着的衣架扶正。邵低头将本子上自己先写的一个取字划掉,只留再来问。这趟少卖半日上午的货,她有些不甘心,合上本子时仍停了一会儿,才把它放回包里。
邵静到门口,又回来摸了一下旧样的肩。她方才穿得别扭,此时却仍舍不得空着手走。
“下周一我再过来。客人若肯等,你们也别让我白问。”
秀梅将那张待核的纸夹在尺旁,答自己记着。邵赶回临州开柜,凳子底下落了她用来夹车票的一截纸,晚秋捡起来,才看见她进门时原先写着“换两件”。那几个字划去了,还留着印。
邵走后,晚秋将半日样工付给姐姐,原做衣的另结。秀梅数清收好,先把自己留的那页放到尺旁,才取出本来要缝的袖口。
晚秋把落下的纸搁到那张条边,问堂姐是不是该早点把中号做出来。秀梅看向铺开的冷灰,让她先下剪,这八件今日还等着做。
“邵半天柜子都舍得关了。”晚秋指着划去的字,“我总觉得让她又拿本子回去,不大好受。”
“我也不好受。”姐姐将袖口压到机板上,“可咱们俩想得再急,今日也只有这两台机。”
堂姐坐回机器旁。晚秋将冷灰铺开,照大号原线下剪,八件一个也没变。
新号的纸留在灯边。做完这八件,才能轮到它;邵静下一回带来的,却未必还只是一页记错的尺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