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上午，邵静一开柜便先看镜旁那块木板。
牌子挂得好好的。
她把冷灰大号挂到牌下，小号放在旁边。只有这两件，摆远了也不像多些货；第三批八件得下周四才来，她又看了一遍交货凭条，收回柜内。
邵静把两件都往前理了一遍，又将自己的裙子挂到旁边。隔壁卢成海一早来了货，三个号齐，连昨天被人问过的中号也补上了。
“今天不劝你拿。”他边拆包边说，“省得你觉得我一天到晚盯着你那一格。”
邵静哼了一声：“你是不劝，你直接把货挂门口。”
“门口是我自己的。”
“那你挂。”
两人说完各做各的。
快到中午，一位扎低辫的女人进来，手里还拎着车站寄存的小牌。她一上来便问有没有能马上穿走的衫子，下午要坐车去邻县，晚上见婆家亲戚。
“别给我说过几天拿，我今天两点多就走。”
邵静先拿冷灰大号给她。女人肩不算宽，衣服一上身，腰身松得厉害。她在镜前捏着两边看了看，摇头，又舍不得脱，说自己绕过两条街才找到这五个字：“我同事穿着好看，叫我来。早知道这样，我早晨就该先来。”
邵静听得更不肯放人走，请她再试小的，连帘子都替她拉好了。
“小的呢？”
首批那件小号又紧。扣子能扣上，抬手却卡在腋下。
“还有别的号没有？”女人问。
“这一款现在就这两个。”邵静把小号取下来，“新的在做，要等。”
女人看了一眼墙上的牌：“不是专门做衣吗？不能现在收一收腰？”
若只是收腰，大号勉强能改。可她两点多就要走，拆、量、重新压线，再快也不是柜台后面拿针缝两下能糊弄过去的。
邵静没有说能。
“你若真今天穿，我不能让你拿件没改好的上车。”
女人皱起眉：“那我跑这一趟不是白跑？”
“你要不急，我给你记尺寸，等下一批——”
“我都说今天要。”
她语气已经不耐烦，转身就看见隔壁挂着的三件现货。
卢成海没有立刻招手，只等人自己走过去，才把中号取下来：“这件你试试。腰还是宽一点，我这边有人能改，午后一点前给你。”
女人回头看了邵静一眼。
“真能一点前？”
“我能答才说。”
她试过，肩和胸都合适，只剩腰侧确实需要收一点。卢叫人把要改的位置别好，写了取货时辰。女人当场定下，钱也在他柜上付了。
邵静站在自己这一格前，从头到尾没有插话。
等人走了，卢将凭条夹好：“这就是号多的好处。你不能指望每个人都等十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前天那八件你真不考虑？”
邵静没答。
她当然考虑。
刚才那女人若在她柜上买成，一件衣能留下钱，也能把她上午站柜的工夫算进去。现在人去了隔壁，她连一句“下回来”都没留住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陈列。
镜旁那一格只占一点位置。可当柜里只有一大一小两个号时，那一点位置忽然显得很空。
卢已经转身去忙，他没有趁机笑她，更没有说当时不听我的。正因为这样，邵静心里反而更不痛快。
邵静将一条裙子挪向木牌，衣架挂到半途，又退回来。卢的中号若能放在这里，方才那个客人未必会走到隔壁去。
柜租收据从布包口露出一角。前天她刚交过钱，眼下镜子前空了大半个上午，买衣的人却在别人那里付账。她抽出卢先前留下的拿货页，放到柜下，没有扔。
大号仍挂回原钩。八件已经付过定钱，这处她答应留下，就得等货来。可旁边那条裙子的钩，她盯了许久，终于挪开了一点。
中午一点前，那个女人准时来取改好的衫子。她穿上后对着镜子转了一圈，满意地把旧外套塞进包里。卢确认改过的地方合适，在原凭条上记下已交，不再收钱。
人拎着包走出通道时，邵静亲眼看着她把新衣领子翻平。
卢确实把这笔生意做成了。
“别盯了。”他收起那张已交的条，“你若有合适号，也轮不到我。”
邵静拿抹布擦柜面，擦到第三遍，才道：“你这话我记着。”
“记我什么？”
“记号得配。”
卢笑：“总算不只记着我想占你前排。”
邵静这回没顶回去。
下午又有两个人来看衣，一个只问价，一个试了大号没买。第二个人把衣服脱下来时还特意问了一句：“你这儿是不是都做这个号？”
邵静原想顺口说下批会有，话到了嘴边又停住。八件新货已经说定是大号，她现在若把“会有别的号”答出去，和空口留客没两样。
“这一批是。后面我得先同做衣的人重新核。”
那人没留下钱，只说明天路过再看看。
邵静把这次询问也记在本子上，不再只写“没成交”，而是在旁边加了肩宽、腰身和急不急用。
写到第三行，她翻回前几页。过去自己最常记的是颜色和价，号不合就说没货，等下一批再看。可晚秋那边若只知道“今天少卖一件”，下回仍旧可能还是一排同样的大号。
笔碰到那位赶车的客人，邵静停住了。她将“同事介绍”圈起来，旁边添上来和取衣的时辰。名字她没问，腰肩也没量，这页拿去，林晚秋会不会又说记得不够？
邵静合上本子，又翻开，把卢今日改的那一点腰身也写下。明早就拿这页过去。让人家看见自己丢的是哪个客，总比带一句“中号好卖”去催管用。
傍晚收柜时，卢问她明天还开不开。
“上午不开。”邵静说。
“去哪？”
“青溪。”
卢挑眉：“专门去找林师傅？”
“找她们两个。”邵静把本子合上，“我要让她们看看，今天这个客为什么去了你那里。”
“你不怕半天没生意？”
“怕。”
邵静点着柜里的零钱，抽出车钱。今天的那笔衣钱没进她的袋，明天还得再花一趟车票，她把钱数错了一次，恼得推开抽屉。
隔壁的改衣师傅收起剪刀，卢递了杯水过去。两个人都有人可商量，她却得往青溪跑。
邵静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硬纸，在上面写：上午外出，午后开柜。
写完她又觉得“午后”太虚，重新添上大概回来的时辰。真有人上午来，她也不能让人站着猜。
她没有把钥匙交给不熟的人，也没让隔壁替她收钱。只去旁边卖头巾的摊位说了一声，若有人来找，就请对方下午再来。对方问要不要顺手替她卖，她摇头，钱和尺码都不想隔手。
“你这半天舍得关？”卖头巾的女人问。
“舍不得。”
“那还跑？”
邵静把记录本塞进布包，最后看了镜旁那块牌一眼。
“舍不得才得跑。”
她锁上柜门。
邵静确认锁好，摸了摸包里的本子。过街时，卢问她那张拿货页还要不要，她脚步一停，回头说先留着。
“不是不拿你的货。”她看着他柜口的中号，“得先去听听，那边到底能给我做出什么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