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昨天不是这么说的。袖子收一点,又不是叫你把胳膊捆起来。”
妇人进门就将那件衫从待改堆里翻出来,抖开给卢成海看。纸上写的三个字还别在衣领处,她越看越气,问是不是忙起来,谁的衣服都随便缝两针。
秀梅刚把自己的剪刀放上机板,听见这话,没去拆袖子,先请她穿起来。
“还没改。”卢成海走过来解释,“您昨天说显得肥,我记的是这个意思。林师傅今天在,让她当面给您看看。”
妇人打量秀梅,问她是不是刚来的。秀梅说今天试活,对方顿时将衣服抱回去:“拿我的新衣试?”
这句话叫秀梅脸上发烫。后头的女机工也抬了头,脚停在踏板上。昨天试过的那两块旧布仍搁在桌角,秀梅看了一眼,取出卷尺。
“您先穿。我给您别好要改的地方,觉得行才动线。今天不满意,衣裳原样拿走。”
妇人这才去帘后。出来时将袖口往上一推,问她看见没有,细胳膊套在里头,晃荡荡的,明日到女儿家吃饭,坐一桌的亲家还当她借了别人衣服。
秀梅顺着她指的位置,拿针别住。妇人对镜照了照,说再收些,少留这么宽。秀梅没争,照她说的又别窄了一点,请她拿起柜上的茶杯。
杯子刚离柜,妇人的胳膊就停了。她用另一只手拽住袖口,皱眉说刚才站着不是挺好?
“明天您只站着给人看,还是也要吃饭?”秀梅笑着问,将最后一根针取出来,“您试试这个。”
妇人再端杯,终于能送到嘴边。她瞧了瞧镜子,又看看自己的肩,声音低下来:“那我刚才说的,你别都听。”
门口偏在这时来了两个男人,指着现货架要四件衫。其中一人试好,从包里拿出两条裤子,说裤脚也想让这里收一收,下午便要带走。卢成海忙着拿号,叫机工先放下手里的活。
“这两条先改一下,回头好一道拿。”
女机工没接裤子,指向旁边的衣包:“十点要取的这条,还差脚口。昨天是你答过的。”
卢看了钟,说客人还没来,眼前的先做。这边的妇人听见,立刻伸手去拔刚别好的针:“我也不在这儿等了。来了先说忙,等到明天,又叫我后天来。”
秀梅按住那件衫,不让她扯破布,转头看向机板。裤脚上的线已经标好了,女机工只差最后一段;两个男人却还在挑四件衫的颜色,甚至没定完。
“那条快好了,叫她做完吧。这两位先挑,我给他们量脚口,写清了放我这儿。您的衫,我先拆这一边,您再穿一回,别一上来就剪了。”
她朝妇人说完,卢却叫她到一旁,压低声音:“他们一回拿四件,往后还可能来。你先把他们的接下来,别叫人在柜前等。”
秀梅攥着针,手指有点僵。才来半天,她并不想让掌柜觉得自己难使唤,可妇人站在旁边,针都拔下一根了。
“我量他们的,不叫人空等。可十点那条你昨天答过,她这件又刚别好,现在放开,三头都还得从头问。两条裤子下午取,我吃过饭前能改出来,您肯不肯这样答?”
卢看了一眼手里的四件衫,又看看钟,终于朝两个男人招手,说先量,下午一点后来取。他们没有意见,其中一个还将没挑定的两色提起来,让同伴替自己看。
女机工重新踩下踏板,十点前将原来的裤子装好,来取的人没有等。秀梅量过新来的两条,才回到妇人身边。针别的地方没有变,她请人再端一次杯,确认后,拆开旧线。
妇人去附近办事,约一小时后回来。门前的争执散了,卢也没再催她丢下这件,转身去点刚卖的货。
秀梅低头做活,后背那点汗直到此时才凉下来。女机工递来一轴线,低声说她方才真敢答,若做不完,可得自己挨说。
“所以我只答这两条。第三条再来,得另外问时辰。”
女人笑了一下,将自己要做的裙子展开,没有替她接下半句。
妇人回来时,袖子已经收好。秀梅让她穿着坐下,茶杯仍放在刚才的位置。她端起来,又放下,转身照镜子,嘴边那点笑藏不住了。
“这不是挺好?刚才那样收,明天人家夹菜,我只能坐着看。”
秀梅替她剪去一根线尾,妇人忽然问她叫什么。听清林秀梅三个字,对方朝柜前的卢说:“下回我妹妹的衣服也拿来,你可别再只写一点、少点。要问就叫林师傅问我。”
卢答应着收改衣的钱,妇人走前又回头叫了声林师傅,问这里明天是不是也开门。秀梅没有替自己答明天来,告诉她铺子照常开,自己今天只试半天,后头得看怎样谈。
对方有些遗憾,说早知道,今早就将妹妹那件也捎来。
那两条新裤脚随后改完,放回各自的衣包。秀梅去洗手,发现虎口沾着机油,洗了一遍还留一点。她搓着,想起妇人问名字时,自己差点答成晚秋日杂。
卢让人从外头捎了饭,一碗米饭,一份青菜炒肉,菜里真有几片肉。女机工将桌面腾开,叫秀梅坐,告诉她哪家放盐轻,哪家总将菜汤漏到包里。
秀梅夹了一片肉,听女人抱怨上个月的两次午饭,竟跟着笑起来。她上午没离开铺子去找扣和线,客人的钱也有人收;手边要做什么,一样样都有着落。
饭后,她擦净那台试用的机,把卷尺和剪刀收进自己的包。卢已经数好三张一元的,等她走到柜边,将钱递过来。
“半天的,今天说好今天给。你方才把那边留住,我都听见了。”
秀梅接过,数了才放进口袋。卢又道,长期来,月钱四十五,量衣接待算在里头,经她接办的改衣,工钱再分一半;大拆大改先同自己商量,不能自行少价。他管中饭,住处得她自己找,忙时先做谁的,仍由他定。
“也不是半天三块,往后天天都这样给。今天是试,我愿意花这个钱。你有手艺,也肯对着人说话,我正缺这个。”
秀梅问了月底结钱,又问若原先答过的交期撞上大买家怎么办。卢道她能提办法,柜前收什么、让谁先做,最后总得听掌柜的。
她没有再争,也没有当场答来。四十五块那句话,她在心里算了一遍;要住哪儿、来回怎样走,还有得自己问。可方才递过来的三张钱,已经在她袋里。
“我回去想想。这回车、住店是我自己出的,不同这三块混算。”她把裹剪刀的布塞紧,“您若急着找人,也先告诉我,别替我定下。”
卢说可以,又将柜的位置写给她,留作回信。她去同邵静道别,没替晚秋答下一批的事,只说自己的试活已经做完,吃过中饭,马上回青溪。
旅店那把钥匙还在包里。秀梅回去取了换穿的衣裳,交还钥匙,离开前摸了摸窗下的桌角,尺子和顶针都收齐了。
到车站,售票的人问去哪里,她报青溪,将车钱另从钱袋里取出。那三张一元的没有拿出来给谁看。坐上车,她却又抽出一张,在膝头展开,拇指抚过卷起的边,折好,再往衣袋深处放了一点。
车开出街口,她从窗边看了一会儿临州,直到那排店面全看不见,才将布包抱稳,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