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梅来时，晚秋只开了半扇门。她提着布包，肩上搭件干净衣裳，卷尺和剪刀都装在里面，没穿平日那条围裙。
“周一傍晚取的裤子在第二层，纸别着。明晚我回来，赶不上你关门，就后日一早来。”她把留店的钥匙从钱袋里取出来，放到柜边，“我的机先别搬。”
晚秋摸到钥匙，凉的。姐姐那把同自己的一直挂在两边，以前她出门，留另一把给秀梅，嘴里顺手一句店里你看着，便往车站走。
今天秀梅说完返程，又问还有没有哪张条看不懂。晚秋摇头，手边该取的、该做的都分好了，自己竟找不到再叫她站一会儿的理由。
小禾从后面跑来，手里攥着一张抄的位置，昨晚怕字太小，另写大了些。秀梅笑着接过，放到钱袋外。姑娘送出门，还想说路上小心，姐姐先叫她回去，说前柜没人。
晚秋跟着走到台阶下，仍问是不是这趟车。秀梅说是，到了先找邵静，照说过的日子回来。她将肩上衣裳装入包，往站口去，经过日杂铺，没像往常那样停下来问还缺什么。
小禾转回柜前，听见晚秋叫自己拿线，拿出来却发现她手里正攥着同样的一卷。晚秋放回去，让姑娘先把门全开。
上午来的妇人，是熟客介绍来找秀梅的，包里带着新布，想做件衫，周二一早出门穿。她看过样衣，手刚摸到前襟，便问林师傅几时来。
“她出去了，明晚回来。”晚秋请人坐，“我也做，您先说想要什么样。”
妇人把布摊在柜上，说自己早就想做，一直挤不出空，今日专门借车来的。介绍她的人穿过这里做的衣，她不想再跑，便让晚秋先量，说能合身就行。
尺子已绕到妇人后背。晚秋记肩宽，再看取衣的日子，笔在纸上停住。周一还有原先那几件，今天只她能缝正布，小禾能核片、理柜，没法替她接上另一台机。
“您周二几点出门？”
“天不亮。明天收工前拿，不然我来不及。”
妇人握着布，说多给一点工钱也行。晚秋算到最末一段，若今晚和明晚都留着，自己还得量、裁、缝，白日前后两处客人并不会停。她把尺从妇人背后收回来，说周二傍晚才稳。
妇人立刻不笑了：“我不是说了周二早上要穿？刚才还叫我坐、叫我量，我以为能做。”
晚秋将尚未开出的纸移到旁边，答自己问晚了，日子做不出，不能让她把布留在这里。妇人取过布，折两下都没折齐，问街上还有谁肯接。
她指了另一条街。妇人抱着布走到门口，回头瞧了一眼样衣，推借来的自行车出去了。
晚秋把凳子收回，刚才量过的纸仍压在尺下。小禾拿来线，说这个颜色妇人原本喜欢，若想用，柜里也有。她接过，没有放进新单篮，推到原来的线盒里。
过一会儿有人买扣，她翻盒时又看见那张纸，抽出来，看着两行尺寸停了片刻，才放进废纸篓。客人借的那辆自行车已经不在门边。
午饭前，她铺开原先答过的那件，准备裁。小禾守前柜，旧铺却又有人叫拿扣子。姑娘进来问另一盒放在哪儿，她手压着正对齐的布，没松，叫等自己裁完。
人等了一会儿，又来催。晚秋把剪刀放在布外，出去答还要些工夫，对方扭头走了。她看着旧铺敞开的门，转身将一边掩上，暂歇的小牌挂在门闩旁。小禾留在成衣柜，不必再从一边跑到另一边。
回来，布仍压在原来的线上。她从头核到尾，才落剪，剪到另一侧时，门外又有人推了推门，看见牌子便走。她没叫住，继续将这几片裁齐，交小禾按号分开。最后一片翻好，才过去重开日杂铺。
兰香照先约的晚段来，拿验好的几件一件件给她指出线尾。到时她看了钟，伸手找包，说家里等着。晚秋还想将另一摞递过去，手伸到半道，又收回自己机旁，叫她路上慢点。
收门时，晚秋先往后叫了一声，叫到一半停住。小禾正取自己的布袋，以为叫她，折回来问还有什么。晚秋将余下的两扇窗指给她，自己去扣前门的门闩。
姑娘走后，她把钥匙放回小盒。今天没接成的那件，连名字都没问全，她没法把人叫回来，说下回再来。
临州这边，秀梅午后才到邵静柜前。她一路捏着那张写大的位置，沿街问了两次，柜上的冷灰衫终于认出来，才将钱袋收回包里。
邵静正招呼人，抬头看她，一时笑了：“晚秋让你来送什么？”
“没送货。”秀梅把邀请摊开，“你捎的纸，我来问问。”
邵愣了一下，随即从柜内出来，领她到隔壁。卢成海还在翻货，听见名字，先看一眼布包，问晚秋来了没有。
秀梅自己答：“我一个人。机器在哪里？你说的接单改衣，想让我做哪一段？”
卢带她往里走，柜后另隔着做活的地方，一台机正在响。那位机工抬头看人，手上还托着拆过的衣袖。秀梅站在一旁，等她停下来，才请看另一台。
机头有油，踏板不松。秀梅坐下，摇过一遍，问有没有旧布试线。卢找两片来，她叠着缝了一小道，翻到背面看过，放回桌上，自己的剪刀没有去碰客人的衣裳。
“机能用。”她起身，“客人谁量，改哪里，谁来讲？”
卢把一包待改的衣拿过来，说平时自己接，能照着旧样收的交给机工，争得多的仍得自己上前头。他柜面离不了人，想找一个能接得下这段的，不是再找个人只照纸踩机。
秀梅问能不能见客人。那件说要收袖的，纸上只写收一点，旧折痕还在，可主人想留多少，眼下看不出来。
“明早她会来。”卢瞧了瞧那行字，“你可以试半天，量、说、改都做，三块钱，午饭我管。做得怎样我再看，长期给多少，半天以后另谈。”
秀梅没立刻点头，先问做到几点。明日下午她要赶回青溪，有人交过的活还留在那里，不能来时说半天，做着又加到夜里。
卢说午后收工，当天给钱，后面的自己接。他指了张靠墙的椅让她放包。秀梅取出卷尺和裹好的剪刀，放在桌边，打开剪刀试了一下，才答明早来。包中剩一件换穿的衣裳，青溪客人的纸和样都留在店里。
卢将那包衣放回待改处。原来的机工指给她看空椅，又指自己手里的两件，说明早得先做完，问她用哪色线。
秀梅看过衣料，选好线，也报自己的名字。女人将线搁到一边：“林师傅，这盒你先用，我那两件还不动这个色。”
秀梅接过，放到明日要用的那台机旁，问清开门的时辰，才提包出去。
邵静给她指了附近可以住的一条巷，又问钱带够没有。秀梅摸了摸自己的钱袋，说够，问清从这里怎么走，提包出门。
旅店的登记本翻到她面前，柜后的人问住一晚还是两晚。秀梅答一晚，拿自己的钱付清，将布包压在手边，低头写下名字。
最后那个梅字有些挤，她抬起笔，把末一笔落在空着的地方。登记的人将本子收走，给了钥匙，她拎包上楼，进屋后先把剪刀和卷尺拿出来，摆到明早不容易忘的桌角。
床沿放着干净衣裳，她将它抖开，一只袖子贴着包带压皱了。秀梅用掌心理平，套过手臂，试着弯腰抬手，肩处不勒，才脱下挂在椅背上。
楼下有人喊关门。秀梅将钱袋放到枕边，顺手摸到邀请，抽出来，压在那把剪刀下面。她把散开的尺带移到窗下，借着外头的灯光绕好，再收进布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