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梅将那张纸读了两遍,抬头看妹妹。
“昨天我问你,是不是卖得不好。你说柜位还要等邵静算。就是这张?”
晚秋点头,嗓子紧得发干。纸在姐姐手里,她再想添一句当时正忙,自己都说不出。秀梅往下看,指尖停在接单改衣那一行,好一会儿才将纸折好。
“我明天去看看。”
晚秋一下站直:“明天?你都没问过他,还不知道到底——”
“所以要去。到了看机,问活,问工钱。他说的不合适,我自己听得见。”秀梅将邀请压在自己的包下,“你昨天问了吗?”
没有。晚秋那句不知他靠不靠得住,只能留在喉咙里。她见过卢的货,摸过针脚,也知道他隔壁柜上的三个号;要说那人没本钱、没生意,姐姐到了便能看出来。
“那等下回我见邵静,一起去。”
“你约的哪天?”
晚秋报出日子,秀梅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离那天还有好些日。她把包提起来,坐到机旁,将纸放进内袋。妹妹伸手来拿,想再抄个柜的地址,她给她看纸上的位置,没有将整张递回去。
“我到了先找邵静。她认得我,也能指地方。你去谈续租,我去看活,为什么要一起等到那天?”
晚秋没答,先低头找接单本。县城几张排在前头,兰香能来的时段夹在后面,她翻到临州那页,六件已经交清,尾款也收过。下面没有下一批的数量,更没有谁付来的定钱。
她仍翻着:“邵静若又来补,咱们总得留点空。你一下出去两天,我这里怎么——”
“晚秋,六件周三交了。”
秀梅的手按在那页上。妹妹再没能翻过去,只看着姐姐手背细细的针痕,突然恼起来:“你现在就非走不可?我又没说不让你去。”
“那你要我等什么?等她说补几件,还是等你说店里忙完?”秀梅从本子里抽出自己的工时纸,“今早取的已交。那条深蓝裤,约周一傍晚,我今晚把锁边收完,裤钩也钉好。别的我答过的,写在这里。”
她一张张分出来,放在桌边。自己的字有几处重描,客人后来补说的改处挤在旁边,都没藏着。最后她将纸推到妹妹手边,手指离开。
晚秋没有去拿,反而问:“我对你很差吗?”
秀梅抬起头,脸色一下变了。前柜传来小禾找零钱的声音,两个人都静了一瞬,谁也没往那边走。
“你要听我说你待我好,然后我就不去?”秀梅的声音发颤,“我从家里搬机来,咱俩一块做的时候,我也高兴。你在城里说我的名字,我听了也高兴。可有人真的来问我能不能干,我连看看都让你难受。”
晚秋伸手去碰那几张纸,碰歪了,姐姐也没有替她摆正。她叫了一声秀梅,等姐姐望过来,才把刚才那句问话换了。
“我怕你去了,看着比这里好,就不回来了。”
秀梅没有立刻说会回来。她侧过脸,眼睛也红,手将包带攥得很紧。半晌,她才问:“你想让我现在就答,以后都不去?”
晚秋张着嘴,没能应。秀梅抬手取下机头的线,将未用的归到盒里,桌面一寸寸空出来。妹妹伸手拿剪刀,递过去时反而没握稳,剪刀落到那几张纸上,两个人都缩了一下手。
门外客人又喊一声,小禾掀帘,说人来问裙长。秀梅松开包带,擦了擦眼角,接过尺寸纸出去。她没将那客人晾在门边,也没回头问妹妹肯不肯。
晚秋留在机旁,直到前面说好修改的地方,才拿起姐姐分出的几张单。深蓝裤在上层篮里,裤脚原来的宽度已经用线标好,她照纸找到,不必再猜姐姐做到了哪一步。
秀梅回来,将裙子的纸夹好,先问妹妹两张尺寸条可看懂。晚秋答看懂,停了一会儿,又问她打算几时回来。
“明早坐车,后天看完活回来。若他安排不了试做,我也不在那耗。先到邵静柜上问地方,住处自己找。”
“车宿的钱……”
“我带自己的。”秀梅伸手去解围裙,“那里给多少,怎么给,我到了问。你现在也别替我猜。”
晚秋点头,手停在公用钱袋上,没有打开,先把明日要做的那几张放到自己机旁。纸太轻,碰到衣角就滑落,弯腰捡了两回才压稳。
秀梅仍照原来的活做。午后她将深蓝裤收齐,核过裤钩和脚口,放在周一取衣的架上,尺寸条别好。她告诉小禾来客先叫晚秋,别把这包拿成正等人试改的。
小禾应着,瞧见秀梅取剪刀,以为要自己去收柜,就问收在哪。姐姐说这把随身带走,店里另一把在晚秋机板旁,让姑娘转身看一眼,免得明早翻遍柜子。
剪刀擦净,卷尺绕好,顶针也从小盒里取出。客人的样片、尺寸纸全留在原处。晚秋站在旁边,伸手替她拿下挂着的布包,姐姐接过,装的只有自己的东西。
“你那台机……”晚秋开了口,声音很低。
秀梅看过去:“先留这儿。我回来再说。别给人搬,也别拿去换。”
晚秋答不会。自己那台旁边,姐姐的椅子还摆得正,她想照常让人坐下再核一遍,嘴边却再没有非得现在问的事。
小禾收过前柜,见姐姐把邀请往包里放,跑来问那个位置写得清不清。纸上有一处字叠着字,姑娘辨了两回,拿给晚秋看,确认后另找了一张干净纸。
“我晚上给你抄大一点,明早拿来。”
秀梅说不用麻烦,小禾已经把字样抄进自己的小簿。她找姐姐那张纸借位置,姐姐拿出来给她照,没有朝妹妹问。晚秋就在旁边,找出一支能写的铅笔,放到姑娘手边。
姑娘仔细抄完,将原纸还过去,先让姐姐核名字和位置,说认不出的再问。秀梅核了,给她指一处挤在字脚下的小字。小禾补上,回前柜时把本子夹到讲义里,原先那张邀请仍归在秀梅的包中。
关门前,两人把各自那摞放好。秀梅提包出去,晚秋送到门边,问明早要不要陪到车站。姐姐摇头,说路认得,明天来店交代一声便走,妹妹还得开门。
晚秋扶着门框,仍没让开。秀梅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会儿,等她往旁边挪,才迈下台阶。
街口还卖热饼,往常姐姐回去会问她带不带。今日秀梅买了一个,装进自己的包,没有折回来。晚秋看着,手从门框上放下,进屋将两扇窗关好。
家里灯亮起来,秀梅把邀请从包中取出,自己照着位置再抄一小张,夹在钱袋外面。她试着将车钱和住的钱分开,数过,另留了一点零钱放最顺手处。
剪刀怕戳坏布袋,她找旧布裹了,包了一层,拆开,又包紧一点。工具放齐,她伸手摸回内袋,那张邀请仍在,纸上的名字完整露着。
临睡前,她将包提到门边,拿了件干净衣裳叠在上面。她吹灭灯,起先还睁着眼,后来翻身将被角拉好,没再起来把工具放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