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师,先别擦,我还没抄完。”
黑板擦停在半空。小禾撑着桌沿站起来,凳腿在地上刮出一声,前排两个人都回头看她。
周五这堂夜课已快下课,有人合上本子,有人将饭盒往布袋里塞。老师写的例条只剩最末一行,她追到“经手人”,那个经字添错了一横,擦完再抄,后头便空了。
“下堂接着用,没抄全的自己找人补。”旁边一个男人急着回家,已站到门边。
小禾嘴唇动了动,差点坐下。补过的那两页夹在书里,浆糊粘得厚,一翻就翘,今天老师又指出中间少一句。弟弟照她原纸抄的,那句是她上周二就漏了,刚才翻过去,她连缺在哪儿都没看出。
她将本子举高一点:“我还差这一个字和一句。老师,您念一遍,我就能接上。”
老师把板擦放下,先念给她听,再让她对着黑板看。那个字在店里凭条上常见,她一直照着形状写,真问怎么念,却答不出。旁边几个人不再收东西,也翻开自己的纸。
小禾低头写完,后背都湿了。老师走到门边准备收教具,她抱起本子,赶在他拿包前喊了一声。这声仍然小,老师没听见,她只好从两排桌子中间挤过去,把书展在灯下。
“这两行缺的是哪一句?我上堂抄漏了,回去一直没接上。”
老师将包放回桌角,翻过前一页。小禾帮他压住粘歪的纸边,等他指到缺处,才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挪,拿笔在空着的位置留了个小记号。
这回老师没替她直接写,拿铅笔在原处点了点,叫她到前排借完整的看。她抱着本子过去,原来那位催着回家的男人正扣衣扣,听见借纸,皱眉说赶时间。
她脸红得发热,站在那里没走:“我就对这一句,您不用等。我抄好便还。”
男人看看墙上的钟,把本子摊在桌上,自己先到门边收拾。小禾抄得急,又停下来认一遍,等他转身伸手,已经将本子双手递回去。对方没再说她,只嘟囔一句写字得跟紧。
最后那张练习纸,她改过数量,字挤得不像样。老师叫几个人互相对,坐旁边的女学员过来,指着一处问她写的是几。小禾翻到自己划掉的地方,说这处错了,看后边,随后又对了对对方的纸。
两个人漏的恰好不是同一处。等各自改完,那位女学员说幸亏没立刻收起来,先前还以为自己写对了。
小禾也笑。方才站起时,她怕耽误这么多人,真抄完,才发现没人还盯着她那两页粘歪的纸。下课借出的铅笔还回来,笔尖断了一点,同桌抱歉,她拿小刀削好,照旧收进布袋。
回家时,弟弟仍坐在桌边。她出门前先买盐送回来,没有替他讲完那道题,他等到这会儿,已经自己写了半页。
“你怎么才回?”他把本子推过来,“这两步我算不一样。”
小禾放好讲义,洗了手再坐下。她指出他看错的一个数,讲过一遍,让他自己重新算。弟弟还想翻下一页,她按住:“这一道做完,后头明天问。”
母亲端热水到门边,听见也没替弟弟喊她。等小禾拎着盆进去,弟弟已把本子拉回去,擦刚才那个数,纸没递到她枕边。
翌日到店,小禾先把讲义放进小柜。晚秋正在日杂那边给人找纽扣,秀梅踩着机器,成衣柜上压着一张“上午来取”的条。
她看一眼钟,再看看没系口的衣包,没像以前那样直接叠进已完的那摞,拿去问秀梅。秀梅认出是昨日自己记的,说衣裳已经做好,那人今天要先办别的事,几时过来还没问准。
“那我先放待核这边?来了叫您。”
秀梅答好,又让她把衣包放到架上,别挨着正在改的。小禾伸手扶好,没在条上补一个自己猜的时辰。
不久客人来了,说原想早些取,前头等人耽误,下午还有事。秀梅拿衣给她,叫试过再包。小禾在前柜照看针线,听那人要赶十点多的车,便将待核条拿进去,提醒秀梅人在等。
秀梅正在另一件上找线头,抬头看钟,先将这件放开,替来客看过穿着,交了包。客人赶出门,没再跑第二趟;那张条收进已交那摞时,小禾把最上面的折角压平,才去给下一位找线。
晚秋从旧铺过来,恰好看见她这样做,伸手要接待核的几张。小禾指给她看,已交的在另一侧,这摞还等师傅问。晚秋应了一声,手却没跟着收回,停在纸盒旁。
衣兜里那张纸又碰到桌沿。
昨夜关门后,她曾经取出来,摊在机台上。林秀梅的名字挨着折痕,机器、中饭写在下面,她照着念了一回,后屋没有人,当然也没有谁能答她。
现在姐姐就在里面。刚才的客人抱着衣包走了,机器还没重新响,正是能说话的时候。
她将邀请取出,顺着旧折痕展开,指甲抹过纸角。小禾从旁边拿一卷线,问她这张要放哪儿,晚秋先握紧,又把手松开:“我拿进去。”
掀帘时,秀梅正在卷那条刚用过的尺。听见脚步,她往旁边让了一点,以为妹妹要找东西。晚秋站在机旁,没拿剪刀,也没将客人的纸递过去。
“怎么了?”秀梅抬头。
晚秋看着她,一时又想先问临州若没有称手的机,姐姐能不能做;问在那里住谁家,来回车费要多少。这些昨天都没问过,眼下问出来,倒像能把纸再留一会儿。
她将纸放在机板没沾油的那一边。
“邵静捎来的。卢成海问你,愿不愿意去临州看接单、改衣的活。机器他有,中饭管,报酬到了再谈。”
秀梅低头看名字,原来卷到一半的尺从手中松开,垂到膝上。她先伸手,晚秋却还压着纸角,直到姐姐看过来,才把那根手指移开。
“什么时候带到的?”
前柜小禾正问客人要粗线还是细线。晚秋听见,胸口那口气一直没落下去。昨日自己借着同样的声音出去,找线、点钱,再把纸塞回兜里。
“昨天上午。”
秀梅的手停在纸旁,半晌没往前。那正是她问过妹妹,门口找她说什么的时候。晚秋记得自己答了柜位,也记得姐姐叫她先别急。
“我该昨天就给你。”她把纸往姐姐手边移,“我没给。我怕你真想去。”
秀梅抬起眼,晚秋这回没有躲。她手里空了,想扶着机板站,又怕将纸挤回去,最后只攥住自己的衣边。
姐姐没有叫她坐,也没说才一天,有什么大不了。前头有人喊林师傅,秀梅转向门口,让小禾请人稍等,妹妹还有话。
那层帘子重新落下,晚秋等她转回,才问:“你愿不愿意去?”
秀梅将尺从膝上拿开,手落在纸边。晚秋一直看着,直到姐姐把整张纸拿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