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过晚饭,晚秋将县城的取衣条铺满桌面,两把椅子仍照早晨那样摆着。
秀梅进门,先看了一眼自己机旁。白日留的衣包已经挪走,工具却还在她带来的布包里。晚秋等她放下包,才把临州那张空页推过去。
“这些都齐了。你先看。”
秀梅站着翻过两张,拉开椅子坐下。杯里是新倒的热水,她喝了一口,问邵静到底想再拿多少。
“我想给她八件,七天。”晚秋说,“原来六件太少,她那边问号的人多。八件的料够,咱们有两台机,若能先让她收到——”
“七天里,你去临州那一天也算做衣?”
晚秋拿起笔,要扣掉出门的日子,秀梅又将一张县城旧条推到她手边。等人来试的,缝好还不算交清;前柜不能整日空着。那些时辰一格格挪进去,剩下的地方越写越窄。
笔尖到了夜里,晚秋停住。
姐姐看见了,没说她又犯,只将自己的那张椅子往后移一点。晚秋这才想起早晨姐姐拎包走到门边的样子,手还在本子上,人已经不想待在这里了。
“这几件,原先答的日子不能改。”秀梅说,“临州若肯等十天,我能接前襟和袋口。你裁、你核第一遍,最后一起验。别人晚间来多少,另问,不算在咱们这两台机上。”
晚秋望着划乱的七日。邵静那里隔壁有整排现货,自己送过两批,才终于有了再订的意思。她怕多添三天,连八件也没了。
“人家不等呢?”
“你先问。她要的若是明天就能挂的货,咱们说七天,也给不了。”
秀梅起身,把冷灰余料拿到裁台。晚秋跟着铺布,两人照旧纸样核过能裁的整片,留出原来的余量,零头没拼进大片。八件确实够,难的是把它们做完。
回到桌前,晚秋将七日划去,换成十天。
姐姐仍看着她,她把笔放下:“到时候她催,你别见我脸色不好就往回改。真做不出来,咱们一起回来。”
“你说这话,我敢去。”
秀梅取出信封,压在那页旁。封口还没粘,收信人的地址已经写了,晚秋认出是卢成海那里,心里又紧起来。
“今天得回?”
“人家要找做衣的,不能一直等我。”秀梅答,“我没答应去,也不能让他以为我只是同你赌气,过两天就来。”
四十五元的月钱,再加改衣的那份,晚秋早听过。那不是一个七日划成十日,就会显得不好的去处。她把自己前两批的页找出来,推到姐姐面前。
“先看完这两批。车钱、工钱都在,真不是卖多少我就落多少。你去了,也得看看他让你接多少改活。”
秀梅抬起头:“那里的事,我已经问过。这里的,我现在问你。”
晚秋脸上热了一下。她本想拿这笔薄钱说服姐姐,话绕来绕去,还是绕到别处的机会没那么好。
她没有再把纸抽回来。秀梅看到不明白处便问,晚秋找出实际收条,让她自己对。姐姐指到出行那项,说这回两个人去,花费还会多;晚秋原想辩一句自己知道,最后只答要算进去。
翻过最后一页,秀梅把收条理回原处,才问:“你是不是怕我看懂了,以后真自己开一家?”
晚秋低头,指甲刮过纸边。
“怕。”
姐姐没出声。她原想说机子少了、熟手难找,可那些都不是早晨说出换招牌时最难受的那一处。
“昨晚我做完一件,照旧往你那边放。放到机板上,才看见剪刀和尺都带走了。”晚秋说,“我又抱回来,罩布还老盖不好。你在的时候,我连那块罩布长短都没看过。”
秀梅转头看了那台机。布的一角叠得方方正正,椅子却离机板比往常远,她走过去,把它拉回自己习惯的位置。
“我也舍不得。要是不想再试,早晨那句话一说,我还回来干什么?”
晚秋抬起眼,姐姐却没有答永远留着。
“明天开始,先试两周。”秀梅拿来历日,圈到两个星期后的星期三,“出门谈货、回来排活,咱们做一回再说。你别今夜全答,到了柜前又只有我不好开口。”
晚秋在圈旁写下两人的名字。普通接待和做衣照旧结工,新增外出、样制做前商量,临州这批是否值得接,让姐姐先看完整条件。两毛那行没有添回去。
秀梅将纸留下,自己给卢写信。她写暂不接受,谢过半天试作的报酬,又补一句不必为她留空位。落笔前停了停,晚秋看着那只信封,没有伸手替她封。
姐姐把信折好,才问周日哪班车。晚秋答完,两人把周日、周一该取的旧衣挑出,定好出门前验齐,再交小禾照凭条拿;来问改样的,留话等她们,不让姑娘替师傅答。
临走时,秀梅将自己的剪刀取出,搁回机板。晚秋送到门边,等人走了,回来把夹在临州页里的另一张纸抽出。上面仍只有八件、十天,第一次要一起拿到邵静面前去。
次晨,秀梅先去寄信,回来便把罩布取下。
晚秋正在裁县城旧活,一位姑娘进门看中靛蓝衫,想星期五穿去走亲。秀梅核过式样和身量,报六元五,先付两元五,周五来试合适再交余下四元。
“能不能明晚先给我?”姑娘问,“我怕星期五家里催,拿了就得走。”
晚秋听见,脚已经从踏板边挪开。平日这种时候,她会先去看看能不能腾一晚,姑娘又转头望她,像在等另一个林师傅说话。
秀梅没有回投找她:“衣可以赶早些验,可交给你还是星期五。我先给你留上午的时辰,你早点来,试好了再走。”
姑娘犹豫,将两元五攥在手里,问晚秋也这样说?
晚秋走到前柜,把星期五那一格转给她看:“上午先给你试。她已经替你留了,不会让你到时还站着等。”
姑娘这才把钱放到柜上,秀梅点清、开条。人走后,她将那件靛蓝的页夹到待做处,没再问晚秋方才为什么站起来。
晚秋却先说:“我差点想答明晚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两人隔着柜台对望片刻,晚秋先笑,姐姐也没再绷着,将布拿过来,请她照刚核过的尺寸裁。
下午,两人把明日问料的时辰留好,又核到周日带哪几页。秀梅要问第二批六件卖得怎样、没买的人缺什么号,晚秋将这几项另写,夹好。
她把旧冷灰样头找出来:“明天我先去厂里问常规料。手里够这八件,后面的总得另找。”
“我留店里。”秀梅答,“回来给我看看。别只带一句料好,说完又找不着同样的。”
晚秋收好样头,坐回自己的机边。隔着裁台,姐姐把靛蓝衣包上的凭条压牢,踩下踏板。她听了一会儿,又将自己那片布送到针下,两台机的声音一前一后接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