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裤子取走了?”
秀梅进门,先看第二层衣架。那一格已经空了,晚秋点头,说傍晚人来了,按凭条交清,试过脚口才带走。
姐姐的包放在柜角,卷尺从袋边露出一小截。小禾跑过去,说自己写的那张位置有没有用上,秀梅当即取出来,折角都压软了,笑她把字写得比牌子还大,问路时人家不用接到手里就能看清。
姑娘笑得露出牙,连忙找杯子倒水。晚秋还站在衣架旁,方才听见门响,起身太急,机上的线勾在围裙边,她揪了两回才松开。
秀梅坐下,喝了大半杯,又伸手揉肩。一路抱着布包,包带压在同一个地方,放下后反倒觉得酸。
“那边机子能用,上午有个客人差点不肯改,我同她问清了,才把人留住。做好,她还问我哪天再去。”她摸出三张钱,放在自己包旁,“半天三块,当面给的。饭也吃了,不是到了再叫我自己去买。”
小禾睁大眼。晚秋看见那几张纸,想笑着说好,出口却先成了:“别的呢?”
秀梅转头看她。姑娘正要再问,外面有人来买扣,小禾拿着杯子出去,后屋只剩她们两个。
“四十五的月钱,接办的改衣工钱另分一半。住处自己找,中饭他管。量衣和接待都在月钱里,大的改处先同他讲。”秀梅将那三张叠好,“还没答他。我说回来想一想。”
晚秋盯着包上的钱,一时没动。堂姐做衣的工,接待量衣的工,自己这里都计着,可有时忙几日,有时散开,两个人坐在一起,对着各自做过的去核。四十五三个字却明明白白,按月摆在那里。
她想问扣掉住宿还有多少,话到了嘴边,又怕一问便像专找那边的不好。
秀梅自己道,车和旅店是另花的钱,这三块不能全算这趟赚的。她把钱收回贴身的袋里,没有往店里的钱盒放。
“可我想去看,去了也看成了。你不用替我算值不值。”
晚秋答知道。姐姐低头裹剪刀,那块布原先卷歪了一角,剪尖露着,她将它重新包好,手慢了些。晚秋蹲过去,才发现姐姐一只鞋后跟沾着干泥,袜边也蹭了一点。
“我去打水,先把脚洗了。”
她起身拿盆,秀梅忙说回家再洗,晚秋已经走到后头。水提回来,姐姐坐在凳上,脚伸进盆里,终于长出一口气,腰也靠到了椅背。
小禾收完那位客人的钱,进来看见,笑问临州是不是比青溪大很多。秀梅说大,自己昨天问了两回路才到柜前,今早起晚一点,都怕找错地方。
“你不是认得了?”
“认得柜,不认得旅店出来那条岔路。我又折回去,看见卖烧饼的,才知道该往另一边。”
小禾笑了半天,晚秋也笑,听姐姐说那个卖饼的还嫌她挡路,叫她买就快买,不买让出一点。姐姐提起那个摊的位置,小禾追着问街口有什么,晚秋想插一句,却连那里是哪条街都不知道。
姑娘到时该走了,先将针线柜收好,来问明日照常到吧。晚秋答照常,提醒她明晚还有课,白日该核的先核好。小禾提着布袋出去,经过秀梅身边,仍看了眼她那张大字条,说下次若还去,别丢了。
秀梅答留着,将纸放回自己的包。
盆里的水已经凉了。晚秋找块布给她擦脚,看见姐姐从包中取出一件换衣,袖口又被压皱,伸手想帮着挂到椅背上。
“不用,带回去洗。”秀梅将它叠好,“我晚上不在这里做,先回家。”
晚秋的手停了一下。姐姐没有说完就走,先把水倒了,盆洗干净,放到原处。她看见机旁还有半件衣,问是不是晚秋自己今日要收的。
晚秋点头。那道还没缝的边朝着外头,她站过去,将布翻回正面。只差不长的一段,往常姐姐洗完手回来,会顺势坐下,自己再去前柜。
“这一点我自己收。”她将线头拉到自己这边,“你路上也累了。”
秀梅没有取围裙,只背起包。晚秋看着她把布带扣上,忽然问:“那边有人叫你明天就过去?”
“没有。他也得找能做的人,不会一直空着。我说回来想,便是真想。”
“你想去?”
问出来时,晚秋手里还扯着线,扯得太紧,针板上的一小截跟着滑了。秀梅将包放低,望了她一会儿。
“那边说得好的,我也会心动。可今天并不是去定以后。”
姐姐的声音没有高,晚秋听着,却比她说对方哪里不好更难接。她原本备了不少问法,客人难不难说话,伙食怎样,掌柜会不会临时改价,到了眼前,都没问。
秀梅看看后屋那盏灯:“我今日回来,想告诉你做得成,也告诉你人家给什么。不是你一问,我就得在这里答到底走不走。”
晚秋将那根线松开。松晚了,指节留着一道红痕,她低头揉了揉,叫姐姐明早来,两人好好谈。工钱先照原先的,今天不拿余下的活拦她。
秀梅应下,转身摸自己平时放钥匙的那处,手空了,才想起昨早已经留在店里。晚秋打开小盒,将那把取出来,放到柜上。
姐姐看见,没有收:“先放这儿。明早我来。”
她背着包出去,晚秋送到门边。街上还有卖熟食的,秀梅去买了一小包卤豆干,提着往家走。这回没问妹妹带不带,走到巷口,却回过头来,说盆别搁门后,明早开门容易绊着。
晚秋应了,等人转进去,才回后屋将盆挪开。
未缝完的衣还在自己机旁。她坐下做那一截,针声响起,隔着一点距离,姐姐的机子却静着,椅子也没往前拉。
做完,她将衣挂好,照旧拿另一包放到秀梅机边。刚碰到机板,才看见剪刀、尺和顶针全不在,平日最乱的这一块,如今只剩线盒。
她抱着那包衣站了一会儿,拿回自己的桌上,找一块干净罩布,将姐姐的机头盖好。布的一角垂得长,她绕过去理齐,椅子仍留在原来的地方。
洗脸时,旧巾上的针油没洗净,擦到颊边,有一点硬。晚秋将它搁下,拿铜钥匙进空间,从已有毛巾那箱取了一条,记在私本上。这回是给自己用的,她没将它挂到明日售的那一堆里。
回到后屋,新巾浸过温水,软软地贴到脸上。她按了一会儿,眼角那点热才退,抬头看镜子,两颊仍泛红,嘴边沾着一根浅色的细绒。
她拈下那根绒,坐在床沿,没有再去机旁找一件能做到更晚的活。
明早两人说话时,前柜仍得有人。晚秋把小禾白日已核好的条放到柜内,余下待问的另留着,没写姐姐明天能做多久。
钥匙也放回小盒。盒盖扣好,她伸手把柜边那把给姐姐坐的椅子搬到里间,自己的凳子摆在对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