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收工，陈小禾回家时，弟弟的书包终于又搁在桌脚。
昨晚她翻过木箱，母亲也说没看见。弟弟带书包去同学家写作业，回来把包塞在床底。她上完夜课回家，见他睡了，没再叫他。今天她先去床边，把木箱又翻了一遍。
没有。
她又去灶房看，连平时压在水缸后头的旧报纸都扒开了，还是没看见那本夜校课本。
母亲正在案板边切咸菜，听见她来回翻东西，头也没回：“找什么找得叮当响？”
灶边还晾着弟弟白天写坏的两张作业纸，家里能随手拿来写字的东西本来就少。小禾看了一眼，没有说这些纸该省给谁。她只是更确定，自己那本夜校书从昨天起就不在原来的地方。
“我的书。”
“你不是天天自己背着？”
“昨天早上还在床边。”
小禾说完，忽然看见弟弟的书包搁在桌脚。
那书包开着半边口，里面露出一角熟悉的蓝灰色封皮。
她一下走过去，把书抽出来。
封皮上是她自己写的名字。
书找到了。
可翻到中间，小禾的手就停住了。
两页没了。
撕口还毛着，那是一本油印讲义，后头订着几页单面练习纸。一页有她周二晚上抄的常用字，另一页写着简单条据格式；背面空着，正面却都有字。她顺着桌面看过去，弟弟正在写作业，垫在练习本下面的一张纸，边上正好带着那本书的页码。
“这哪来的？”
弟弟正咬着铅笔头，听她问，先把手压在纸上：“娘给我的。”
小禾转头。
母亲切咸菜的刀顿了顿：“就两张纸。他昨天白天作业没纸了，我看你那本后头空着，就让他先用。”
“这不是空白纸。”
“背面不是空着吗？你又不是白天上学的小孩了，用两页怎么了？”
小禾把纸从弟弟手底下抽出来。
那页背面已经写满了算术，正面她抄了半晚的字，被铅笔印顶得一道一道。
她盯着看了很久，胸口像堵着口气。
弟弟不耐烦：“你现在都挣钱了，还学这个干什么？我星期一要交作业。”
小禾没去碰他的作业。她将两张纸翻过来，自己写在正面的字还在，有几处被铅笔戳破了。一个‘领’字，她反复改过三次，最后才写得像样。
“我挣钱，跟你撕我的书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又不是我撕的，是娘——”
“我让他用的。”母亲把刀往案板上一放，“你冲你弟嚷什么？家里供你吃供你长这么大，两张纸还算上账了？”
小禾的眼睛一下热了。
她想起自己报名夜校前，家里就说她白天做工，晚上还折腾读书，少干一晚活就少一晚钱。后来她跟家里说好了，每月该给的家用照给，自己的学费自己留，家里的饭该做也做。
她以为只要自己不伸手要钱，别人就不会再管她这点东西。
可这本书还是能被人随手拿走。
“我没算你们养我的账。”她把书合上，声音发紧，“家用我照给，饭轮到我做我也做。夜校的钱是我自己留的，这本书也是我自己买的。为什么我的东西，想拿就拿，连问都不用问我？”
母亲脸色沉下来：“一家人还分你的我的？你弟缺纸，先给他用两张怎么了？”
“他缺纸，可以跟我说。”
“你回来那么晚，谁等你？”
“那就第二天说。不能直接撕。”
弟弟见两个人都冲着这事说，笔也不写了：“我都写一半了，你还要我怎么办？”
小禾看着他，把那张已经写了的纸放到桌上。
“这张你写完。”
弟弟愣住。
她又从自己放杂纸的小盒里找出两张还能用的练习纸，啪地放在他旁边。
“然后把我少的两页补抄回来。”
弟弟往后缩了一下：“是娘撕的，你叫娘抄。我还有自己的题呢。”
母亲插话：“就是两张纸，补回去不就得了？非拉着他干什么？”
小禾把铅笔搁到桌上：“那你们补。我不会再熬半夜，把别人撕掉的东西自己抄一遍。”
母亲没想到她这次不肯接话，把案板擦了又擦。弟弟拖过作业本，作势还要写自己的，小禾便把原来那两页压在他面前。
小禾把书翻开，直接指给她看：“这里少的是老师讲过的内容。下回上课我要用。这两页要带去上课，不能给他写完就扔了。现在还能照旧纸补，弄丢了又得找人借。”
母亲凑近看了两眼。
书页上前后内容确实断了。
她没再说“不就是纸”，只把脸转到一边：“那让他给你补，别耽误太晚。”
弟弟不高兴，嘴撅得老高：“我字又没她好看。”
“看得清就行。”
小禾把铅笔递给他，“先写。”
弟弟磨磨蹭蹭，抄第一行就漏了两个字。
小禾坐在旁边，本来还气得想自己拿过来算了。手伸到一半，她又收了回去。
她拿铅笔在漏字的地方点了一下：“对着原来那张抄，别跳行。你要交作业，我也要带着这个上课。”
弟弟烦得抓头，重新比了两遍，才补上那两个字。小禾坐在旁边，把被戳破的旧页摊平，最薄的那块已经不能再写。
母亲在灶边来回走了两趟，想催，又忍住了。
弟弟抄到一半还想去盛饭，小禾没拦他，只把书页压在桌上：“吃完回来接着写。你自己的作业要交，我这两页上课也要用。”母亲听见这话，终究没替儿子把剩下那一页接过去。
一页抄完，弟弟的字歪歪扭扭。第二页还写错了一行，他不耐烦地拿橡皮蹭，纸差点被蹭破。
小禾这次伸手按住：“别再弄破了。划掉，旁边重写。”
“你这书怎么这么麻烦。”
“我的书，我上课要用。”
她只说这一句。
等两页补完，已经过了吃饭的点。
小禾将弟弟抄的两页夹好，正要找浆糊，母亲把灶边一只小碗推过来。碗里调了点稠面糊。
“撕的是我。你坐着，我给你粘。”
她不等小禾回答，就把补抄的两页接到原先的撕口处，贴上窄纸条。第一处贴歪了，小禾伸手拦住：“别盖着字。”
母亲脸上还是不痛快，倒也没再说她小气，将纸条揭起来，换了个位置。那两页补得难看，一眼能认出弟弟的字，小禾用废纸夹着，压在木箱盖下，等它慢慢干。
她把课本装回自己的布袋，挂到床头最里面的钉子上。
“下次别动我的书。”
弟弟趴在桌上甩手腕，没好气：“知道了。”
小禾又看向母亲。
母亲正在往灶里添柴，察觉她的目光，只说：“以后缺纸让他自己跟你说，行了吧？”
语气还是不好。
小禾却没再顶。
她去洗手，准备找点剩饭，揭开锅盖时才发现里面留了半碗热饭，旁边还有两筷子咸菜。
“给谁的？”她问。
母亲背对着她收碗：“不吃就算了。”
小禾把碗端出来。
饭还是热的。
她低头扒了两口，眼泪忽然掉进碗里。
她赶紧抬袖子擦掉，怕被看见。
那本补得歪歪扭扭的课本就在不远处挂着。母亲看见她擦眼睛，转身去刷锅，没再问。
小禾把热饭吃完，捧着空碗坐了一会儿。她有点后悔刚才喊得那么响，又怕一低头，明天还得替弟弟把剩下的题做完。她将布袋往里挪了挪，没有再下去找母亲赔不是。
临睡前，弟弟去拿自己的作业本，手碰上她的布袋，停了一下，绕到桌子另一边去拿。她躺下以后，手腕还酸，脑子里却惦记着上回课堂上没认全的几个字。下次老师写出来，她想自己先认一遍。
星期天到店里，小禾比平时早了一点。
她先把昨晚补好的书放进自己的小柜，再去后屋核裁片。临州那六件已经做到一半，县城的零单也挨着日子，桌上几只篮子全贴了记号。
她刚点完一摞，就听见前头有人喊：“林师傅，这边再帮我看看！”
秀梅应了一声，放下手里的活出去。
没多会儿，日杂铺那边又有人叫晚秋。
晚秋来回走了两趟，回到后屋时，顺手又把一张临时改衣的小条递给秀梅：“这个你先看看，我等会儿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，外面又有客人进门。
小禾站在裁片篮子边，看见秀梅接过那张条子，桌角那碗午饭已经凉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