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角的小食摊只摆了四张桌子。
林晚秋过去时,苏曼已经坐在最里面。她面前放着一碗没怎么动过的馄饨,汤面上的油花都快凝住了。
看见晚秋,苏曼先站起来,手碰到桌角,又把凳子往里挪了挪。
她今天没穿医院上班时那身衣服,只套了件洗得很干净的旧褂子。头发照样梳得整齐,可鬓角有一小绺没压住。晚秋以前见她,总觉得这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收拾得体面,这会儿才发现她也会坐立不安。
“我以为你不会来。”
“你既然专门去铺子留了话,我就来听听。”
晚秋在她对面坐下,没有问周家,也没有问她和周建国后来又说过什么。
摊主过来问吃什么,她要了一碗小馄饨。等人走开,苏曼才把一直压在腿上的手抬起来。
她手里攥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手帕,搁在腿上揉了几回。晚秋看见了,没接话,将凳子朝自己这边拉过一点,坐好。
隔壁桌有人吸面,锅边的白汽一阵一阵往这边飘。晚秋把筷子拆开,搁到碗边,等她继续。
苏曼终于开口:“我跟周建国已经说清了。那天之后就没再——”
“这个我知道。”
晚秋抬头看她,“你今天找我,不是为了再告诉我一遍你们分开了吧?”
苏曼将手帕挪到桌角:“不是。我在家里想好了怎么说,见了你又想先说他们的不好,像这样就能少认一点自己的错。”
她看着晚秋,没再提周家近来的事。
晚秋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。苏曼既肯把自己的错提出来,她就不再替对方找轻省的话。
晚秋盯着桌上那双还没用的筷子:“当初逼我离婚的时候,你就在那张桌子边。你看见了,也没有起身走。”
苏曼的手指收紧,手帕被她捏出一道皱。
“我那时候……”
“你可以说你现在受不了他们。可那天你不是后来才知道我受了什么。”
馄饨端上来,摊主把碗放下,热汤晃了两下。
谁都没动筷子。
苏曼看着那碗汤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我知道。”
她说得很轻,但没有再绕。
“那时候我觉得,我跟你不一样。”
晚秋抬起眼。
“周建国是正式工,我在医院后勤也有工作。我觉得我不是进门去给一家人当牛做马的。我甚至想过,他们对你那样,是不是因为你总退,总让,什么都自己扛。”
说到这里,她的耳根涨红了。
“我觉得换成我,他们会客气些。”
晚秋胸口猛地紧了一下。
她手里的勺子碰到碗沿,发出一声脆响。隔壁桌的人回头看了一眼,她才把勺子放稳。她忽然很想问一句:所以当初你不是没看懂,你只是觉得那些难堪落不到你头上。
她早猜过苏曼当时是什么心思。可猜到,跟亲耳听到,还是两回事。
那天的闷气又压回胸口。她已经记不清桌上的茶到底凉没凉,只记得自己被逼着作选择的时候,苏曼从头到尾都在场。
她低头看着刚端上来的热汤,忽然一点胃口都没有。
苏曼看见她没动,喉咙动了动:“我不是没看见。我是看见了,还觉得那不是我的事。”
这一次,晚秋没有接话。
“后来我真跟他们相处,才知道我想得太好了。可要是我今天只说自己也受了委屈,好像当初的事就能一笔带过去,那也不对。”
苏曼抬起头,“我不是来让你替我说好话,也不是想让你证明我离开周家是你教的。以后谁问,我自己说。”
晚秋看了她半晌。
她心里那句‘你现在知道疼了’,在舌根顶了几回,终于说出口。
苏曼低下头,没有争辩。
晚秋却没因此痛快。她看着对面的人,眼前又晃过离婚那张桌子。自己说的每句话,都有人嫌多;轮到别人替她定去留,又仿佛只差她点一下头。
“你觉得我总退,所以他们才这样待我。可我也不是一进门就肯让的。我说过不想,说过累。后来我一开口,就有人劝我别闹,家里已经这么难了。”
这句话说到末尾,声音哑了。她拿起勺子,才觉出汤面上浮的热气烫着眼睛,忙又放下。她今天原想来听一句道歉,没想过自己也会把这些讲出来。
苏曼把刚要抬起的手收回去。那只手离晚秋的碗不过半尺,她没碰碗,也没说‘都过去了’。
“我那时只盯着自己能不能进周家,没想过你坐在那里有多难受。”她停了停,“我刚才说你总退,听着还是在怪你。是我不该那样想。晚秋,对不起。”
旁边一桌的人收碗走了,空凳子拖过地面。晚秋等那阵声音过去,才低头吃了一只馄饨。汤已经不太烫,她仍吃得很慢。
苏曼见她不应,咬住嘴唇,末了只把自己的那碗往近处挪了挪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晚秋说,“原谅的话,我现在说不出来。你别等我为了让你心里好受,就答应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曼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也没资格催你。”
晚秋将第二只馄饨咬开,里面的肉馅掉了一点。她用勺子慢慢捞起来,不再替谁解释。
苏曼低头,将手帕收回衣兜,重新拿起勺子。她那碗早凉了,葱花贴在碗沿,她用勺沿拨开,慢慢喝了两口。
晚秋也低头吃自己的。旁边有人来坐,摊主招呼着拿碗,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晚秋把自己那碗吃了大半,苏曼那碗早凉了,她最后还是拿起勺子喝了几口汤。
起身结账时,苏曼先掏了自己的钱。
摊主问是不是一起算,晚秋说:“各算各的。”
苏曼没有抢。
走到路口,两条路正好分开。一边往医院,一边回晚秋成衣。
苏曼停了一下:“以后要是有人再问我为什么跟周建国散了,我不会再说是你让我看明白的。”
“本来就不是我让你散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这次没有再解释,转身朝医院方向走了。
晚秋在原地站了几息。
风从路口吹过来,把小食摊挂着的布帘掀起一角。苏曼走得很快,没有回头。
晚秋把手伸进衣兜,摸到那张邀她来的纸。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,才往铺子走。
进门时,秀梅问她吃了没有。晚秋点头,走到后屋洗手,发现袖口被汤溅了一点。
“我本来想听她认错就够了。”她拧着那块湿布,水滴落进盆里,“真听了,又觉得不够。”
秀梅没问还要怎样,只替她把肩边的帘子掀开。外头一个客人正催着拿线,她先出去招呼了,留晚秋在后屋坐了片刻。
晚秋擦过袖口,把剩下半盆水倒掉。坐下时,才觉出鼻子发酸。她没有再去追苏曼,也没立即翻账,先看着院里那块窄窄的日光,等这阵难受过去。
等她回到前柜,小禾正收好自己的布袋,怀里抱着当天记好的工时纸。
“晚秋姐,明天我还是按原来的时辰来。”她把纸放到柜台上,迟疑了一下,“还有个事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我上夜校那本课本找不着了。”
小禾说完,又像怕耽误店里的事,赶紧补了一句:“我先回家再找找,兴许是我自己放错地方了。”
晚秋看了看她发急的脸,只说:“先回去找。找着了再说。”
小禾点头,把空布袋往肩上提了提,快步出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