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，机械厂换班前，自行车棚旁边站了五个人。
三个是已经交过钱的女工，另外两个当时也听周建国说过五块五、五天取，只是还没掏定钱。昨天去过铺子的那名女工也在，见林晚秋过来，先从衣兜里把那张纸条拿了出来。
“人都到了。今天把话说清吧，省得我们还等。”
林晚秋点头：“就是为这个来的。”
年纪稍大的女工先劝了一句：“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。你店里忙，就晚两天。建国和我们一个厂的，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，为几件衣服闹得这么僵也不好。”
周建国立刻接上：“我昨天也这么跟她说。她最近铺子里事多，脾气——”
“先别说她脾气。”
昨天去过铺子的女工把纸条展开，直接问他：“这个五块五，是不是你写的？五天后取，也是你说的？”
周建国被截住，脸色有些僵：“是我写的。”
“三个人的钱，是不是你收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收钱以前，问过她没有？”
这一次周建国没马上回答。
旁边几个人都看着他。林晚秋站在一旁，也没有替他接这句话。
过了片刻，他才开口：“我本来想着先把人定下来，再跟她说。又不是要害谁，我给她介绍生意——”
“那就是没问。”昨天那女工把纸条重新捏回手里，“我昨天去店里，她那边根本没这单。”
周建国脸上一阵发热：“我不是说了吗？她做衣服，我帮她找客，都是好事。”
林晚秋这才开口：“你是不是想帮我，今天不用争。就说这十二件。”
她朝那张纸条看了一眼。
“五块五不是我定的，五天后也不是我答应的。店里已经有收过定钱、写好取衣日子的活，我不会把那些人的日子往后挪。所以这十二件，我没接。”
年纪大的女工皱起眉：“你自己的铺子，现在点头不就能接了？”
“能不能接，得先看我已经答应出去的活。”林晚秋说，“昨天有人抱着布来，我连尺寸都没量。我要是真想赖账，先把布留下，过几天再说做不出来，反倒更省事。”
对方嘴唇动了动，没再说“晚两天”的话。
另一个原本只打算跟着做的女人却烦了：“算了，东街又不是没裁缝铺。我本来就是看大家一起做省事，现在还得再来一趟，我不做了。”
她问旁边人东街哪家有现成样衣，得到地方后，骑上自行车就走。
林晚秋看着车轮拐出厂门，没有喊人。
那本来确实可能是她的客。
可人走以后，她反倒把一直绷着的肩放松了些。至少这一次，没有哪个拿着她签过的取衣条的人，被她临时通知往后等。
“那我们的钱呢？”另一个交了定钱的女工问。
几个人的视线又落到周建国身上。
周建国下颌绷得很紧，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叠成方块的手帕。打开以后，里面夹着几张钱票。
他先抽出两张一元，递给第一人。
“你的。”
又数两张，递给第二人。
第三个就是昨天到铺里的女工。她接过钱，当面数完，塞进衣兜。
“三个人，一共六块，退清了。”
周建国没说话，把空下来的手帕重新叠起来。
旁边有人忍不住问：“你都没跟她说，怎么敢先把钱收了？”
“我说了是想帮她。”
“帮人也得先问一声。万一店里真赶不出来，我们还以为是她收了钱不认。”
周建国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另一个工友大概是想替他解围，随口说了句：“以后你家铺子接不接，还是让她先给你个准话吧。”
“不是我家的。”
周建国突然开口。
那人没听清似的：“什么？”
周建国捏着手里的旧手帕，隔了两息才又说：“铺子是她的。接什么单，她自己定。”
刚才还说“你家铺子”的工友张了张嘴，最后把话改了：“那以后要做，就直接去她店里问。”
周建国嗯了一声，没再往自己身上揽。
这一次没人再接话。
林晚秋看着他，也没说谢谢。
她只是忽然想起，过去厂里有人找她缝补，东西常常先塞到周建国手里。旁人一句“你媳妇手巧”，就默认她一定会做。如今还是同一群人站在厂门口，周建国却得自己把“我家的”改成“她的”。
昨天那女工把纸条折好，没扔。
她转向林晚秋：“我那件要是以后自己去店里问，你有空还做不做？”
“有排期就做。”
“也是五块五？”
“到店里看款、看布，再按当时的价说。”
女人点了点头：“行。下回我自己去问。”
她没替谁道歉，另外几个人也没有忽然站到林晚秋这边。有人拿回钱就走，有人还在埋怨白跑一趟。
林晚秋也没再留下。
她走出去几步，听见后头有人把那张纸条又翻出来问价和日子。那已经不是她需要接手的场面了。周建国先前把话说得多满，现在就得自己一条条解释。
她刚转过厂门，身后又有人问周建国：“你们都离了，你还替她收钱干什么？”
周建国回了什么，她没听。
出了机械厂那条路，街边油饼摊正支着锅，热油里冒着细泡。林晚秋走过去，要了一个刚出锅的。
油纸烫手，她左右换了两回才拿稳。
第一口咬下去时，油饼边还有些脆。
她昨天几乎没尝出饭菜是什么味道，这会儿却觉得咸淡刚好。
上辈子在周家，许多事都是别人先替她答应，再回家告诉她。做饭、借钱、帮谁补衣服，甚至受了委屈该不该计较，都有人劝她“算了”。今天也有人嫌她把事情闹麻烦了，可六块钱不是她退的，五块五也没有变成她的价。
她吃完最后一口，把油纸折好，扔进摊边装废纸的竹篓里，继续往铺子走。
回到成衣铺时，秀梅正蹲在门边理一捆线。
看见她手里的空油纸，秀梅笑了一声：“还能买东西吃，看来没打起来。”
“没打。”
“钱呢？”
“他自己退了。三个人，一人两块。”
秀梅点点头，没追问周建国当时什么脸色，只从剪刀下面抽出一张小纸片。
“苏曼下午来过。”
林晚秋正准备往后屋走，脚步停住。
“她来找我？”
“嗯。没坐多久，也没说具体什么事。”秀梅把纸片递给她，“只留了个时辰，说想在街角那个小食摊见你。有件事拖了很久，想当面说。”
纸片上只写着一个时间。
林晚秋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，刚才吃进肚子的那点热气像是慢慢沉了下去。
她把纸片折起来，收进衣兜。
“我去听听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