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建国脸上的笑一下收住了。
“我给你介绍客人，还得谁批准？”
林晚秋把门口最后一只衣架拿进来，放好以后才转身：“介绍客人，是叫她们自己来问。你替我定五块五，替我定五天后取，还收了三个人六块钱，这叫介绍？”
“我又没把钱花了。”
“那你问过我能不能接吗？”
周建国皱着眉，明显还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。
“十二件衣服，一件五块五，又不是白让你做。都是厂里熟人，一次能来这么多，你少挣一点，总比一件一件零散接强。”
林晚秋听完，反而没急着回他。
她把桌上的登记簿翻到这两天，几张已经签好的取衣条压在一起，旁边的布篮里还放着没做完的衣片。
“你知道我现在手里有多少已经答应出去的活吗？”
“忙就多做一会儿。”
“谁多做？”
周建国顿了顿：“你跟你姐不是都在这儿吗？”
林秀梅抬起眼，没说话。
林晚秋却笑不出来了。
“所以你连秀梅哪天有空、赵兰香什么时候来、小禾能做到哪一步都不知道，就把十二件的日子替我们定了。”
周建国有些不耐烦：“做生意不就是活越多越好？厂里现在都知道你开了成衣铺，人家愿意信我才肯过来。我话都说出去了，你把这批做好，以后她们再介绍别人，不比你一个个守在店里等强？”
他说着还往屋里看了一圈，像这十二个人已经成了摆在柜台上的现成生意。
“再说以前你给我厂里的人改衣服，谁晚一天早一天，也没见闹成这样。”
那句话把林晚秋一下拽回从前。
有人晚上把裤子塞到周建国手里，他拿回家，只说一句“明早人家要穿”。她第二天还得早起做饭，夜里踩机器踩得脚发酸，也没敢说不接。
厂里的人夸他热心，他回来还会高兴地跟她讲半天。
她那时到底愿不愿意，好像从来没人在意。
林晚秋指尖压在登记簿上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：“以前的事我今天不跟你算。就说现在。这些单子是客人自己来谈的，什么价、哪天取，写清楚以后才收钱。你一句话让我把她们往后挪，我凭什么？”
“晚一天能怎么样？”周建国脱口而出，“做件衣服，又不是等着救命。”
秀梅从旁边抽出两张取衣凭条，放到桌上。
“日子是客人定衣服的时候一起核过的。要改，也得先问人家。”
她说完便把自己的线头收回去，没再往下替林晚秋争。
周建国扫了一眼：“那就问啊。跟人说一声店里忙，人家还能因为晚一天不做了？”
“你当然觉得容易。”林晚秋看着他，“因为去跟客人解释的不是你，晚上把活补出来的也不是你。”
周建国脸色发沉：“我好心帮你，怎么到你嘴里全成错了？”
“你要是真想帮，先来问我一句。”
“我就是想着先把人定下来，免得被别家抢走。”
“那六块钱呢？”
“定钱。我留着呢。”
“谁让你收的？”
“林晚秋，你有完没完？”
周建国终于火了，声音也抬高了一点，“钱我一分没动，这些客也是我张罗来的。十二件要真做成，你不是一样挣钱？我还欠你那一百，这我没赖过吧？”
林晚秋听见后半句，眼神停在他脸上。
周建国说到这里，反倒像终于找到了能把话讲顺的地方。
“既然都是生意，那就按生意算。人是我介绍来的，十二件真做成，从我欠你那一百里扣二十块，算我跑这个人情。剩下八十我照样还。”
林秀梅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。
林晚秋好几息没说话。
她原本以为周建国只是习惯了替她作主。现在才听明白，他甚至觉得这件事还能算成自己的功劳，再从旧债里拿回一截。
“那一百块为什么欠我，你忘了？”
“我没忘。”
“那是以前周家欠我的钱，不是你放在我铺子里的本钱。”林晚秋一字一句说清楚，“你没问我就接的十二件，也不是我请你去揽的活。你拿我的铺子替自己做人情，再从欠我的钱里要介绍费，这账我不认。”
周建国脸上有些挂不住：“二十块钱你就非得算成这样？咱们认识这么多年——”
“就是认识太久，你才总觉得不用问我。”
这句话说完，林晚秋自己先静了静。
她没再把以前那些年一件件往外翻。柜台上就有现成的事，已经够说了。
周建国把脸转开，过了一会儿才道：“那你不做就不做。你自己跟她们说这几天排不过来，别弄得像我故意骗她们。”
林晚秋这才明白，他绕到最后还想保住什么。
“我可以到场。”
周建国神色松了一点。
“我只说店里的事实：这十二件没有经过我同意，我没收钱，也没答应五天交。”
他的脸又沉下去：“你非得这么说？”
“话是谁许的，谁撤。钱是谁收的，谁退。”
“林晚秋，你让我以后在厂里怎么做人？”周建国压着声音，“我昨天还跟人拍胸口说好了。你要当着她们面说我根本没问过你，以后她们怎么看我？”
林晚秋看了他一会儿：“所以你来之前就知道，这事真说清楚，你会难看。”
周建国没接。
“可你收钱的时候，没想过？”
周建国被问得一滞。
店外已经有人开始收摊，木板碰撞声隔着门帘传进来。周建国站了一会儿，到底没再说让她替自己圆话。
“明天换班前，我把那三个交钱的人叫出来。”他说，“你也去。”
“还有真正听你说过价和取衣日子的人，别把一群不相干的人喊来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六块钱带上。”
周建国站着没动，像还想等她改口。可柜台上那几张取衣条就摊在那里，秀梅也已经重新低头收线，没有谁替他找台阶。
他转身走到门口，林晚秋又叫住他。
“欠我的一百，还是一百。”
周建国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这十二件没进我铺子的本，也没进我一分钱。别再拿它抵债。”
门帘掀起又落下，人已经走了。
街上有人推车经过，车轮碾过石缝的声音断断续续。林晚秋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，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了，才把一直撑着的肩放下来。
方才争的时候她没觉得什么，等铺子真安静下来，才发现自己的手心一层冷汗。她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，水凉得发涩。
秀梅把剪下来的线头拢到一处：“明天他要是当着人又说是你临时反悔呢？”
林晚秋拿起桌上的登记簿，把今天那一页压平。
“纸条是他写的，六块钱在他手里。到时候我不替他说。”
她合上本子。
“这回让他自己开口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