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块牌子,得往后挪。”
周四下午,卢成海将三件工作衫挂到邵静柜前,伸手拨开“晚秋工作衫”的小牌。冷灰大号退到侧边,浅褐衫的三个号正好排齐,从街口进来,先看见的全是他的货。
邵静一把扶住字牌:“我是让你试摆,没说都照你的。”
“你先出去看看,号齐了,客人好挑。”卢没松衣架,“十二件现货,卖了月底给我钱。你续租、拿货,不用一块儿往外掏,换这两格前排,不亏。”
邵确实缺这笔周转。续租通知还压在钱袋下面,她昨晚算到关门,租能续,拿货的钱却得缩。如今十二件就放在脚边的箱里,伸手接过来,月底以前都不用付。
她绕到柜外,沿着客人平日走的路看了一遍。自己的裙子挤在里头,头巾只露一角,那个冷灰口袋被浅褐衫挡住。号是齐了,可人来找她挑衣裳,第一眼就会被带到另一边。
“我自己拿的货,想往前摆呢?”
“先把我压来的卖出去。货放这儿,我也要回钱。”
邵拿起箱里的一件中号,又放下。卢做买卖多年,不缺这十二件,她却可能为了接它们,以后连今天该推哪件都得先问旁人。
柜前恰好来了母女,姑娘在侧边找了找,问上回那种冷灰大号是不是又没了。邵抽出被挡住的衣架,刚要递过去,母亲指着浅褐衫:“这件六块八,怎么还挑七块四的?”
姑娘看了一眼卢。卢笑着将中号取下,让她一块比,说上班穿,六角也是钱。母亲伸手接了,姑娘却仍拿着冷灰,低声说上回就等这个号。
两件都试过,她出来把浅褐的还回去,留冷灰在身前。母亲又念贵,她从衣兜掏出六角,放在柜上:“差的我补。不是说好了,让我自己挑一件吗?”
邵没催,等母亲看过肩和袖口,才包起来,七元四角收齐。姑娘拎着包走了,卢面前那件中号仍挂着。他不再劝,抬手将衣架归正。
邵数好钱,没立刻塞进袋,先绕过去,把另外两件浅褐衫也取下来。
“今天不收这十二件。前排怎么摆,我还没想好。”
卢接过衣裳,脸上笑淡了:“一件卖出去,租钱可没凑齐。你不是只卖这一款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才要想,不是换个号齐的柜就都好了。”
她将冷灰补回前排,旧账上划掉第二批的一件:剩五件大号,首批还有一件小号。钱袋照旧压着租通知,她没把那张纸扔掉,脚边的货箱却也没有留下。
卢抱着货,站了片刻,忽然问:“做这衣服的林秀梅,在青溪接活,平常怎么给工钱?”
邵抬起头:“你问她干什么?”
“我这边缺个能量、能改、能接客的人。”他指着柜内一件拆开腰缝的衫,“这个客人,机工收过一回,试着又说抬手紧。还得拆。若先问清楚,何必来回做?”
邵的目光在他和字牌之间转了一下:“柜没合成,你倒惦记上做衣的人了。”
“做衣的人也得挣钱。我给机器,管中饭,让她先来看活。工钱照接单改衣的活谈,合适再做,不能一句手艺好,我就许她长期。”
“你得问本人,不能听我说两句就去叫人家辞了。”
“就问本人。”卢顿了顿,“你捎给林秀梅。别只问晚秋愿不愿意,她愿意有什么用?”
邵拿笔的手停住。方才还觉得前排怎么摆该由自己定,轮到人,她差点也要先找店里当家的。她另取一张纸,将干什么、机器、中饭写上,报酬只写当面商量。
傍晚,有个常跑两地的熟客来买头巾。邵把纸托给她,请明日到青溪交秀梅看。哪天来、看不看,都让秀梅自己回话。
周五上午,晚秋正在前柜分裁片,熟客掀帘,问林师傅在不在。
“我就是。”她站起来,接过对方递的纸。展开第一眼看见卢成海,心里便往下一沉。临州柜位还没谈完,他又捎了什么条件?
熟客却指着纸上另一个名字:“不是给你的,给林秀梅。邵老板说,让她自己看看,愿不愿意去临州看活。”
晚秋握纸的手没动。后屋机器正响,姐姐就在帘子那边,走进去递一下,连叫人出来都不用。
小禾抱着两摞核好的纸经过,听见找师傅,顺口说在后屋,又问晚秋这摞先放哪儿。晚秋指了个地方,等姑娘走开,才问熟客:“卢老板说多少钱?”
“见人再谈。我也没去他那里,是邵老板托的。”
机器、午饭、接单改衣。晚秋又看了一遍,想找一句夸得太满的话,偏偏没找着。没有许高工资,也没叫姐姐当天过去,人家只是问,她肯不肯看。
“她正忙,我待会儿给她。”晚秋把纸折上。
熟客点头,又嘱咐别忘了,有回话下趟便能带。人走到门外,晚秋忽然叫住:“这个事——”
对方回头。她原想说先别同别人提,话卡在嘴边,改成问明日还过不过来。熟客说不一定,自己也不是专跑这一个店。晚秋松开门帘,那人已经拐向街口。
她站了好一会儿,将纸压在账本下,进后屋拿尺。秀梅伸手替她掸掉袖上的粉笔灰:“找你说什么?站门口半天。”
“邵静捎的话。”
秀梅停了踏板:“卖得不好?”
“不是。”
她已经该说了。姐姐的眼睛看着她,手里还压着半道衣边,等她讲清。晚秋却先想到那台机以后空着,客人进门再问林师傅,她得一个人应;想起县城的取衣条,和邵每回催的补货。
“柜位的事,还得等她算算。”
说完,秀梅便坐回去,叫她别急,先把眼前答过的做好。这话前几天听着刺耳,今天姐姐替她宽了心,晚秋却连应声都费劲。
午前,秀梅拆下一截没走好的线,忽然说下回妹妹去临州,先跟自己说个日子。她也想看看那边怎样卖衣,若排得开,两人一起去。
“你忙你的,我看看就回来。”
晚秋抬眼看她。姐姐真想去。秀梅翻着自己的那几张纸,挪开压住日期的尺子,已经在找能空出来的一天。邀请就在几步外,卢成海还给她留着一台机。
晚秋差点说不用等下回,有人请你。秀梅已拿自己的纸翻日期,她却抢先接了一句:“等这批忙过吧。”
姐姐的手停住,片刻才说也行,又将纸放回原处。没有争,更没逼她立刻定日子。晚秋这才发现,自己已经第二次把姐姐想去的事往后推了。
她回到前柜,抽出那张邀请,夹进裁片下,仍不放心。小禾一会儿要收这摞,姐姐也可能来找尺。最后她将纸折成窄条,塞进自己的衣兜。
后屋叫吃饭,她应了,手却又伸进去,将窄条摸出来。林秀梅三个字在折痕正中,她一点点抹平,想先念一句有人找你,念完便能进去说。
门边忽然有人要线,她立刻把纸塞回去。找号、剪线、收钱,一件件做完,手还落在纸盒上,等着客人再要点什么。对方付了钱,已经走远了。
“晚秋,饭要凉了。”秀梅又叫。
她转身进后屋,坐到姐姐对面。秀梅把凳子往旁边挪了些,给她留出地方,问先前那客人是不是挑不到线。她低下头,说找着了。
姐姐将自己的那碗端稳,埋头吃。晚秋手碰到衣兜,指尖正好顶着纸角。前几天她答过,不再替姐姐把事都定了;今天这张纸,却一直没到姐姐手里。
“秀梅……”
姐姐抬头。晚秋握紧了兜里的纸,问她下午还差几道。秀梅说不多,照原时辰能走,吃过再给她看。
晚秋嗯了一声,把手收回来。姐姐低头继续吃,她那句有人找你,终究没有说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