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三早上,秀梅将编号纸塞到衣包侧面,没替晚秋一路背到门外。她自己先报留店的活,后屋做那两道,小禾看前柜,新零单等人回来再排,不赶临时日子。
晚秋把来回车次讲明,姐姐听过,才提醒先收清钱、别误回程。声音仍有些硬,她却不再觉得只有一句店里你顾着,便能把自己这趟出门安排好。
车上人多,衣包抱在腿上,中途上车的竹筐蹭过来,她先挪开,等人放稳再搁平。六件都是大号,和上批同色同版,出门前已经核过,她没因一路担心再把包拆个乱。
到邵静柜前,有个姑娘试了两件,嫌袖宽,没买。晚秋站在一侧等,送完客邵才叫她过来,说今日早些时候也有人问大号,这一回总算能答有货。
六件摊开,邵逐个对数量、号,挑两件翻针脚,又摸领口。比到第三件,她忽然将衣裳抬高,问一边肩头是不是窄了。晚秋的心跳紧了一下,伸手铺平,看见衣架从袖窿滑偏,把半边往里带了。
她没只说没问题,借柜上尺子沿肩量过,又把第二件叠到上面。邵摸着重齐的两边,也看出差别在哪里,重新挂好,问往后真有做错的怎样办。晚秋答做错的拿回来核,自己该改便改,可客人挑着不好看、号没卖掉,仍得另说。邵点头:“要不然我这边答了全能退,下回来找你的就不只两件。”
验过,邵从布袋数尾款十七元七角,晚秋当面点清,写下收讫。
连前头的十七元七角,共三十五元四角。第二批的货款全齐,邵将三件挂前排,余下三件归柜底,大号空位重新填了,晚秋这才松开手里勒了一路的包带。
邵还带来另一个消息,首批那位等发工资的姑娘回来了,试过小号,按七元四角买走。两件带回青溪又带回来的小号,如今只剩一件。
“没全压死。”邵理衣架,“我那日有点想把你说得心软,直接给换。回来再看,大的也有人点名找,换一家未必立刻有得补。”
晚秋笑了一下,说今日六件不是六件已经卖出,还得看。邵说她这次倒会慢,没追问前几日在店里发生什么,先将旧货挪半格,让新大号靠着字牌。
两个年轻女工过来,伸手就问是否上回那款。一个说自己跟人来过,小号不合,今天先摸做工,下班再来试。她摸到袋口转头问,是不是晚秋一个人做。
晚秋原想答店里做的,话到嘴边,想起姐姐昨夜那只迟迟不松的手。她将衣架扶稳,让客人看那两道压线:“袋口和前襟是我堂姐盯的,她叫林秀梅,做衣比我稳。”
女人凑近看,问林师傅也能量衣吗。晚秋说能,青溪普通单她接,也会核取衣、改处。女人说自己日后有机会去县里看看,仍没因为这句话立刻掏钱,下班要真来才知道买不买。
邵站在旁边,等两人走了才笑,说那位林师傅自己见过,接老客时手上不慌,也没见妹妹插嘴把话抢回来。晚秋脸有些热,原来别人不只看她带来的六件,也看过姐姐怎样站柜。
邵收起笑,从柜底取一张折过的纸,说接下来还有件事要算。纸是下一期柜位租价和交款日,新价涨了,本期还有十三天到期,最后交款日距今日十二天。
老租户按新价交足,可以先续,邵尚未点头。租钱她能拿,拿完手里进货和应急便薄。这个柜慢慢有了熟客,舍不得丢,也不能只为了不丢,把后面的一个月堵住。
晚秋看着两个日期,眼角还瞧得见那块写晚秋的牌。自己几趟来回,刚能叫陌生人认出一款衣,位置却不是租给自己的,别人一笔账也能把它挪走。
邵朝隔壁示意,说那掌柜叫卢成海,在这里做多年。男人四十来岁,正弯腰搬衫,似乎听到名字,笑着过来,把浅褐工作衫搭到柜沿。
“又送六件?我这边也补新货了。”
晚秋拿起看,扣牢、针脚齐,布没有冷灰这档舒服,却绝不是次货。大中小三个号,六元八角的牌仍在外面,想比她便宜六角的人,随时能选走。
卢看过续租纸,说邵若手里紧,两边能合。他先压一批现货过来,卖了结,柜位涨租也不必同时掏那么多拿货钱。邵没立即拒,问前排如何放。
“谁货齐、补得快,先摆谁。不能空着等一件件做。”
晚秋的手停在衣架上。他说的是自己的弱处,也确实是客人会在意的。一周只补六件,县城还要做零单,不能随时站在这里补一个缺号。
她没替邵拒绝,也没说有办法一天做十二件,先问合柜后原来的货还卖不卖。卢说能卖,具体摆法再谈,现货的优先却已经讲明。
邵将租纸收回来,明说没答卢,也没答晚秋往后永远照现在摆。交款还有日子,她得自己算,不能因为今日新货好看便将房租忘掉。
晚秋应了,把最后交款日前一天记下,约那日再来,留一天办续租。邵核过,距今日十一天,既不拖到最后来催,也没逼自己当场选哪一边。
“我得核家里能做多少,您算压多少。”晚秋收好纸,“这次谈慢点,别到最后我许了赶工,您又许了租。”
邵点头,说那她也留个退路。临州的货款已经收齐,租位却不是收齐钱便能解决的事,晚秋没拿这两者混着算,更没从布袋抽钱替她垫租。
卢将浅褐衫重新挂上,临走叫她下次别只看价,要看看自己一天补几件。晚秋站到柜外,视线从三个号看过去,再看邵前排那几件大号。
“我现在补不了这么快。”她答,“可刚才那两人点的是这个版,也不是随便哪件有号就买。我先把能做的做稳,不能为追你货多,叫她们下回认不出来。”
卢笑笑,说各做各的,伸手去招呼来问中号的客人。那人立刻走向他的货,晚秋听见价和数量,没再强留两句赢面子。
她离柜前又看了眼字牌。今日说出林秀梅,心里有一点怕别人从此只夸姐姐,却也有一点踏实:这六件不是靠自己在外头讲得好听,才缝得出来。
回程抱着空包,她把尾款凭据压在内侧,手指落在另一张交款日期上。姐姐明日会知道货送到、钱收清,也得知道前排未必一直是自己的,而不只听她带回一个卖得好的消息。
车摇过街口,她将纸折好。回去要同姐姐讲的,比来时多了好几件,最难开的那一句,偏偏是下回这些衣裳还能不能挂在原来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