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一清早,林晚秋在汽车站窗口前站了片刻。
去临州的车已停好。乘客往车顶递竹筐,她原先算着,这趟车去,下午回来,柜台和邻铺都能再看一遍。她把手伸进衣兜,摸到钱,又想起昨晚自己叫秀梅时,后屋没人应的那一声。
售票的人探出头:“去不去?要走了。”
她将手拿出来:“不去。”
车开出去,带起一阵灰。晚秋在路边等灰落下,转身回了铺子。邵静没约她提前去,只约了后天交货;她嘴上说去看看,实在是自己心里没底。
回到后屋,她先把两个布篮摆好。县城两张旧单都在明天取,一张上午,一张下班后;六件冷灰留在另一边。她看过各人已经答应的工序,将自己还没做的摆到手边,没有把剩下的都挪进秀梅那篮。
秀梅来时,包还背在肩上,先看了她一眼,又看桌上的篮子。
“你没走?”
“今天留下。”晚秋站起身,“昨天那句撒手,说错了。你答应的活没丢,是我临时多出去一天,还要你夜里补。”
秀梅垂着眼,将自己的围裙从机背取下来,没有说没事。
晚秋原想再解释自己急什么,见她这样,就把话收住:“这两天我先把该做的做完。再要出去,提前跟你商量,排不开就不走。”
秀梅将篮里那件上衣翻出来:“我这两件,照昨天说的做。”
她坐下踩机,没叫晚秋过去帮着顺领口。晚秋坐到另一台机前,自己找出未收好的线,脚踏板响了半天,才觉得速度顺起来。
门口又有客人来。小禾能卖针线、核凭条,遇见新问的改衣便叫晚秋。晚秋来回跑了几趟,机器上的衣服就停了几回。以前她在前头谈完价,一回身常能见秀梅又赶出一道,今天那只篮子一直等着她。
一位妇人拿来整块布,要三天做成,还说可以多加点工钱。晚秋刚张嘴,就看见自己脚边剩下的裁片。
“这几天排不下。您要赶那个日子,先问别家,别等我。”
妇人不乐意,抱布走了。晚秋送到门口,站了片刻才回机前。秀梅没出来替她解释,也没把那件衣服接进自己手里。
中午,一个老客进门就问:“秀梅呢?我上回让她量的。”
秀梅刚出去吃饭。晚秋搬来凳子,让人坐着等。客人问她老板能不能先定,她从柜台下取出秀梅记的尺寸,放到一旁。
“她知道您上回怎么说的,等她看更准。”
她说完回后屋,竟有点不自在。过去客人站在这里,她总怕把话交给别人,显得自己不知道店里的事。今天让人等堂姐,她还得忍住一遍遍出来接话的习惯。
秀梅带着半个饼回来,洗过手去核那张单。客人提的新要求要多拆一道,她没有图省事答应加急,照原来的取日说好,自己送人出去。
回来时,晚秋仍坐在机前。
“你吃了没有?”
“做完这段——”
秀梅看向桌角。昨晚那只饭碗还没洗,晚秋顺着她的目光,话忽然停了。她将剪刀放下,起身端饭:“我现在吃。”
秀梅没笑。两个人坐着吃饭,中间只说了盐放多了。
晚秋吃到一半,才问:“你昨天回去,家里还没吃吧?”
“刚盛饭。我进门,人家还以为我把铺子关了。”秀梅将碗往近处端了端,“我说不是关铺,是我回来吃。”
晚秋低头挑了一根菜梗。她早就将那半个晚上塞满了,堂姐却只想赶上家里盛饭的时候。
“以后我不拿‘就剩几道’叫你了。”
秀梅没说信不信,把碗里的饭吃完,又坐了一会儿。外面有人喊林师傅,小禾说师傅在吃饭,客人便等着。她没有马上跑出去。
晚秋也忍住了催她的习惯,伸手将桌角空碗摞好。秀梅拿开自己的碗:“还有汤。”
晚秋这才看见碗底剩着半口菜汤,手收了回去。饭后两人各自回到机器前,谁都没有再说昨晚的话。
晚上,秀梅按时走。晚秋没有叫她留下。她把凉饭倒掉,用热水泡过碗沿,洗净放好,再坐回机器前。灯芯短了一截,她终于做完自己那件,肩膀酸得抬不起,门外早已没有买针线的人。
第二天上午,第一位县城客人拿凭条来了。
那位妇人一直惦记衣服能不能赶上,进门便问做好没有。晚秋将包好的衣服递过去,她在身前比了比,又伸手摸过扣子。
“就是这个。明天去亲家家,我不想还穿那件洗得发白的。”
她从衣兜里数出凭条上该付的尾钱。里面一张旧票揉得厉害,她在柜边展了两回才抻开,笑着说:“家里昨天还嫌我为吃顿饭做件新衣。我说不是那顿饭,我想做,早就想做了。”
晚秋拿来纸给她包好,没劝她拿更贵的,也没讲自己怎样赶工。妇人抱着包走时,脚步比进门快,走到日杂门口,又停下照了一下窗玻璃。
秀梅站在后屋看见,脸上总算带了点笑。晚秋回头与她碰上目光,没借这点笑去说两个人已经和好了。
傍晚,第二张旧单也按凭条交出去,尾钱当面结清。小禾交好自己核过的裁片,背起布袋。这晚是周二的夜课,衣包还没系口,她看了看桌边,脚步慢下来。
晚秋拿过她手里那张已核纸:“去吧,这里我接着。”
小禾走后,赵兰香在约好的时段验完自己那部分,指出两处要收净的线头,便回家接孩子。她们都没留下补夜工,晚秋和秀梅各做各的尾活。最后一件齐了,两人把六件排好,照已经核过的编号点过一遍。
秀梅找来绳子,压住包口。晚秋伸手去接,秀梅却没马上松手。
“你明天到了临州,邵静要是问谁做的,别又一句我的货带过去。”
晚秋抬头。秀梅看着那六件衣服:“袋口、前襟,我盯过的。客人只认你,我也想让人知道这活是谁做的。”
她说完,像是觉得说得太直,低下头去拧绳结。晚秋想起中午那句先找秀梅,又想起堂姐在柜前熟练地报取日。她很早便知道秀梅比自己做衣稳,却不曾想过,秀梅也会盼着自己的名字被人叫到。
“我会说清。”
“你别夸得过了。我没做的,也不用往我身上算。”
晚秋点头,把包接过来。秀梅收好自己的剪刀,仍按原来的时辰走了。
晚秋把衣包搁在明早出门顺手的位置,又将两张已经交清的县城凭条收好。墙上的排活板空出一点地方,她没急着添新单,先在自己名字下写上明早送货。
写完以后,她站了一会儿。堂姐要人知道自己的手艺,便不可能永远只坐在后屋等她带回口信。明天见邵静时,那句话她得真说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