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成衣铺一直没安静下来。
一位已经签过单的客人拿着凭条来问取衣时辰,晚秋刚把日期重新核给她,隔壁日杂铺又有人喊着要拿肥皂和针线。
“你先坐一下,我马上回来。”
她从柜台后绕出去,给日杂那边结完账,回来时又看见门口站了个想改裤脚的妇人。
后屋缝纫机没停。
刚才那位县城客人还追问能不能提前半天拿,晚秋照凭条回了她。门口等改裤脚的妇人见她忙,自己搬了张凳子坐下。
秀梅正压着临州第二批的一件冷灰上衣,手边还放着中午没吃完的饭。碗里的菜油已经凝出一层白边。
晚秋看了一眼墙上的时辰,心里更急。
临州的交期越来越近,她还想提前去一趟,看看邵静那边这几天卖得怎么样,也顺便摸一摸邻铺的货。
她把改裤脚的人先安顿好,转身对后屋说:“秀梅,明天我想早点去趟临州。店里这边你先顾着,县城那两张单照原排,临州这六件晚上再往前赶一点。”
秀梅没抬头。
缝纫机又走了几针,才停下来。
“明天去?”
“嗯。交货前我想先看看。”
“你已经定了?”
晚秋正低头翻凭条,没听出味道:“车早上那趟方便,下午还能回来。你这边——”
啪的一声。
卷尺被秀梅搁到桌上,铜头撞了桌沿,掉到地上。
小禾正抱着一篮裁片,从旁边停住。
晚秋抬头:“你冲我摔什么?”
秀梅弯腰捡起铜头,重新卷好尺,却没坐回机器前。
“我问你,明天你要去临州,什么时候决定的?”
“刚才。”
“那你刚才问过我没有?”
晚秋愣了一下:“店里不是一直这么排吗?我出去,你——”
“我留下。”秀梅接过她的话,“成衣铺我看,客人我接,县城两张单我盯,临州六件晚上一并赶。等你回来,再看看有没有别的事。”
她说得一口气都没停。
晚秋脸色也沉了:“这些天我哪天闲着了?我去临州也不是出去玩。”
“我没说你闲。”
“那你现在什么意思?”
秀梅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指了指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饭。
“我的意思是,我中午说先吃两口,你说前面有人量衣,让我先去。我刚回来坐下,小禾说你日杂那边忙,让我把这件先过一道。现在饭还在这儿,你又把明天一天给我排好了。”
晚秋张了张嘴。
“我不是故意不让你吃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秀梅说,“你每次都不是故意。”
晚秋握着凭条的手紧了一下。
外头那位等改裤脚的客人探头看了一眼,小禾赶紧出去解释,让人先坐着等。赵兰香还没到她约好的时辰,店里此刻能顶前柜的就这几个人。
晚秋压低了声音:“咱们现在活多,本来就得互相搭把手。你也知道这一批临州货不能误。”
“我知道,所以该我做的我一直没停。”
秀梅把做了一半的冷灰上衣翻过来,让她看已经走好的线。
“可互相搭把手,和你默认我会把你空出来的时间全补上,是一回事吗?”
晚秋心里那股火也上来了。
这两天她先处理周建国擅自接单,又去见苏曼,回来还得守铺。晚上对账、核交期,一样没少。
“我也没歇。”她说,“前两天周建国那摊事得收尾,苏曼专门来找我,我也不能一直躲着。小禾上夜校的时辰早就说好了,店里的活又正好挤在一起。我不是故意把事都压给你。”
秀梅听完,反而笑了一下。
“你看,你给别人留时间的时候都知道先想一想。”
晚秋皱眉。
“你怕邵静那边卖不好,我也怕。可去了回来,到底看出什么,你跟她又答应了什么,都得等你回店才知道。”秀梅指着手里的衣服,“我守这一整天,客人问怎么排,还得回一句等晚秋回来。等你回来了,又轮到我晚上把衣服赶出来。”
晚秋听到这儿,先冒出一句:“我又没拦你接客。”
“那明天这两张单撞了,你让我改哪张?你没跟我商量,我能替你定?”
那两张凭条就在桌边。晚秋看了一眼,发现自己直到这时,还在盘算怎么把早班车赶上。
后屋一下只剩下街上的叫卖声。
小禾抱着裁片从门边回来,没说谁对谁错。她把已经点过数的两摞分别放进篮子,在纸条上写好记号,然后去前头接那位等裤脚的客人。
门口那位妇人等了一阵,起身拍了拍裤子:“算了,我去别家问。”小禾来不及请她再坐,便见她将裤子塞回包里,迈出了门。
晚秋听见那句话,脸更热。她想出去挽留,秀梅却还站在眼前,那碗冷饭也还在桌上。
晚秋看着秀梅:“你要是累,可以跟我说。”
“我现在就在说。”
秀梅把卷尺攥在手里,没有躲开她的眼睛。
“我不是不肯干。我自己的活我认,该帮你的我也帮。可你出去之前,能不能先问我今天能不能接?我家里也有饭要吃,也有自己的事。我不是坐在这台机器后面,就什么时间都是铺子的。”
晚秋下意识想说“该算的工钱我也没少你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她看见桌上那碗凉饭,又看见秀梅脚边已经装满的线头篓。最近每逢哪里缺一截,她最先想到的总是“秀梅能接住”。真要把工钱两个字扔出来,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对味。
可当着秀梅的面,她一时又拉不下脸认。
“临州这批也不是只算我一个人的活,你现在撒手,叫我怎么办?”
“按原来的时辰来,按原来答应的活做。”秀梅把卷尺重新卷好,“今天也是。我把手上这一件做完,到了我原来该走的时候我就走。剩下的你自己排。”
“临州六件怎么办?”
“我没有撒手。”秀梅把缝到一半的那件放回篮子,“这件是我的活,后头两件也是,我答应的都做。你多空出的一天,你自己找时间补。我今晚得回家吃饭,不再跟家里说铺子还没忙完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赵兰香到了。
她按平时约好的时辰进门,见屋里气氛不对,没多问,只把包放下:“我先验哪一摞?”
小禾把已经核好的篮子递过去:“这边。”
秀梅重新坐下,把手里那一件做完。
接下来的半个时辰,谁都没再吵。
晚秋去前柜接客,回来又自己理了一遍余下的活。她越理,越看见明天那趟临州并不是非去不可。可刚才话已经顶到那里,她偏偏不愿意马上说“那我不去了”。
天快黑时,秀梅停机。
她把做完的那件叠好,放到指定篮子里,又把自己今天记的量衣条压在镇纸下面。
“我走了。”
晚秋正在核最早那张凭条,抬头看见她把布包背上,喉咙动了动:“就剩这几道了。”
秀梅望着她,没有往机器前走:“你说剩几道,我就得再坐下。今天不坐了。明早我按原时辰来。”
她抬手理好衣领。门口经过两个熟人,问她是不是收工了,她点头,跟着他们走向街口。
晚秋站在柜台后,看见堂姐真的出了门。那句‘就剩几道’还在嘴边,没人接了。
赵兰香验完自己答应的部分,也到了该走的时候。她把结果交给晚秋:“这里两处线头我标了,明天处理。家里还等我接孩子,我先回。”
晚秋点头:“你走吧。”
小禾也只做到自己能做的那部分,没去碰正布裁剪。
人一个个按原来的时辰离开,铺子突然空下来。
桌上还摆着秀梅那碗凉透的饭。
晚秋走过去,把碗端起来。
米已经结成一块。
她盯着看了片刻,最终没倒掉,先搁到一边。
再回头时,余下的裁片、两张县城凭条和临州那几件未完的衣服都还在桌上。
晚秋把取衣最早的那张凭条压到最上面,拉过凳子坐下。她刚缝完一段,前门又有人敲板,说买两根针。她去拿针、找零,再回来时,忘了方才线走到了哪儿,伸手就想叫秀梅。
屋里没人应。
她把那件衣服从头看了一遍,重新坐好。脚下的踏板响起来,后背却始终僵着。刚才自己说的‘撒手’太重了,秀梅连已做好的衣服都交代得清楚,这一次她没再多留半夜,晚秋却险些把她说成丢活不管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