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静先看见衣包里那一截浅色,没等晚秋全拿出来,便伸手将柜上的深衣往旁边理。
星期六,姐妹带着中、大各一件到柜前。出门前,秀梅将已验好的取衣包放妥,让小禾照姓名找;晚秋也给清姐姐那件机缝的六角与已做的裁、收扣、核衣工,自己的六角记回名下,今日外出的等回来再结。
如今两件都抖开,前身的浅褶在光里看得清,邵把中号往镜旁挂,自己退了一步。
“这回同你上次拿的那小段,倒真接上了。”她摸过布,又拿大号比,“你想怎么给?”
晚秋报了七块二。新图、试布、实际改过的那一点,都是姐妹真费过的工,她不愿刚做好就仍照旧蓝灰的价。
邵却报六块八,说这两件可以买下来,柜上试八块六。
“每件再添两角呢?”晚秋的手仍扶在衣下,“你摸过腰下这一处,裁的时候不能同旧款一气过去。”
邵没有松开衣,却也没去拿钱:“我知道多了工。可今天挂在这里,谁肯拿八块六来买,还没见着。你要是舍不得这个价,先带回也成,我留着位置等你想。”
“我看着也喜欢,可挂出去是不是有人肯多掏,我还得看。”她将衣放在两人中间,“两件我现在拿。下回你做好多少,我也不能先都替你答下。”
晚秋望一眼镜旁那件,心里有些不甘。秀梅没有抢着替她说价,只拿起大号,把腰下松开的地方抖平。
柜外已经有个人往这里看。晚秋将手从衣架上松开,答先照六块八,两件十三块六。
邵逐件看清,将十三元六角付到她手里,记好两件新款,又把八块六的小价签放出去。晚秋收了自己的钱,仍站在柜旁,没有立刻把衣包扣上。
来看的是个略丰满的女人,背着一只旧布包,身旁还跟着一位差不多年纪的同伴。她先问这是什么料,听说棉的,又伸手摸前身两道线。
“我下星期要去姐姐家吃酒,前几日挑了几件,穿上不是直直一筒,就是腰上勒。”她问邵,“你这个收得进去,坐下会不会又顶着?”
邵请她试大号。秀梅替她找好换衣的地方,回来时,女人先低头往腰旁看,伸手扯了一下,又慢慢松开。
她在镜前站直,将背上的包取下,转身递给同行的人,自己侧过身看。
晚秋看见两道浅线落到她腰前,想起昨日自己在镜前抚的那一下,手指竟也跟着动了动。
女人到小凳上坐过,起身时没有再扯衣。她抬头问八块六能不能少点,邵没忙着夸针脚,只让她看看镜里,若不喜欢这个样,还有原来七块四的灰衣。
“那灰色我做活时穿的也差不多。”女人转回来,嘴边有了笑,“这件我想穿去见人。料也不扎,回头洗了还能这样吗?”
秀梅给她指浅褶收住与放开的地方,说洗后要理平,细折最好再熨一熨,不能团起来晾,拿下便当它还同柜上这样齐整。
女人听完却没脱,伸手将领边抚平,说家里有熨斗,自己就是为那一日来挑的。同伴还想陪她去别处问价,她却将衣边理好,笑说手里留的九元本来便是挑这件的,若还只捡便宜,回去又会惦记这里的样子。
她接过同伴递回的布包,取出钱,八块六放到柜上,才回去换。
衣包好,她又打开一角,看一遍浅色,问若袖扣以后松了,是否还可以照这个换。邵答可以先来问,她应着,把包抱到身前,临走时仍侧头往镜里望了一眼。
晚秋看着那个人走出去,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抿着嘴。姐姐碰了碰她胳膊,她一转头,两人便一起笑了。
“她坐下那一下,我比她还急。”晚秋低声说。
“我看见了。你自己的手都快伸过去。”秀梅将另一件的衣角展开,“幸亏人家不是叫你替她坐。”
中号旁又来了两个人,一个只摸颜色,一个将布比到脸下。前一个问过价,摇头说自己天天抱东西、洗衣,也没工夫管这样的折,看看便走了;后一个仍留在镜旁。
她身量清瘦,说过几日要带孩子去看哥哥,平时穿的衣都宽,出门想精神些,又怕换了好看的便不敢抱孩子。
邵取下中号,让她上身再看。
女人回来,自己将两只胳膊往前伸,像正抱着孩子,又将布包背上肩。袖根带动衣,前身没有紧紧往上跑,她低头看了两回,忽然问邵,能不能就穿着走。
“旧的帮我包起来。我原来总想着买大些才好抱孩子,这一件看着精神,手也伸得开。”她将八块六数到柜上,又问洗后怎么理。秀梅拿实做的试边给她看,她记下晾的时候先抻哪一处,才接过装着旧衣的包。
女人穿着浅衣出柜,遇上前头有人推车,侧过身让了一下,手抬起,腰下那两道浅折仍垂得顺。晚秋往外跟了半步,直到那一点浅色汇进人里,才慢慢收回目光。
镜旁只剩两个空衣架。
晚秋手里仍捏着刚收回的衣包带。她看了一会儿,才听见邵叫自己,问下回能不能再带一中一大,样子还是这样,别临到送来又换得自己认不出。
“我愿再看,价先照今日谈。你拿到手,我再定买不买。”邵将自己两笔零售钱收好,“今天正好是想出门见人的。前头那位只夸色,便没拿,咱们不能光记付钱的。”
晚秋答听见了,仍笑着将带回的试边放稳。邵把她先前留柜的旧中号样挂回去,旁边仍是灰三件、蓝灰一件,这两件新衣已经另有了穿的人。
她低头扣包,发现自己连空下来的地方都想多摸一下。刚才中号客抬手让车时,她几乎便能想出另几个人穿上的样子;邵提醒的那位只夸颜色的客人,已被这两道背影挤到后头。秀梅叫她走,她应得很快,眼睛却又向街上追了一回。
出柜后,姐妹没有立即往车站赶。
秀梅问她方才明明不愿六块八,怎么忽然便肯了。晚秋看着自己的空包,说自己想亲眼看这两件被人挑走,也想知道不是只有在店里照镜时好看。
姐姐没接着讲道理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拿手给她比方才那位大号客侧身看腰的样子。
“她照了两遍,还怕自己没看够。”
晚秋笑得肩都松下来:“我昨日比她还多。”
到县时,天还亮着。晚秋结好姐姐今日实际出行的工,才见陈劲松来,听说自己上午去临州,原想问这回带回什么。
她将空衣包举给他看,说两件都没带回来。
陈先笑,等她说完是谁穿去吃酒、谁想抱孩子也能活动,才问她自己是不是也试过。他看她讲到腰旁时又比了一下,伸手碰了碰她还没收回的手。
晚秋点头,没有光讲十三块六。她仍惦记镜里的自己,也想让他知道,原先不舍得丢的那张纸,终于不只压在旧页里。
“明日你在家吗?上回你说那张照片摆在书旁,我想过去看。”
陈劲松将她的手握住,答在,说午后来就好,自己等她。
晚秋听着,忽然觉得明日不必再背一包衣,也有一样东西值得她认真走过去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