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梅把旧草图转过来,没有照晚秋画的那条线往里收。
星期三上午,春桃在窗边做已经核好的活,晚秋却将浅豆绿小样放到纸上,舍不得挪开。姐姐拿县店的大号留样同图比过,指着前身问她,究竟想让人看见腰,还是只想把腰剪小。
“我想留住肩背这份松,下面却别直直落下去。”晚秋将手放在自己腰旁,“昨日许讲去吃酒的衣,我回屋又照了一回镜。这样穿着不难受,可我还是想让它有点形。”
“那就先找怎么留。我若照这条旧线裁,等会儿还是得拆。”秀梅把留样放平,“你前头想过的褶呢?是折在里头,还是到下面再放出来?”
晚秋没有答得上来。纸折过许多回,边上的那道线仍是她早先急着画下的,放到真正的衣旁,哪里该动、哪里不该动,便不是一条线能讲完。
她将图收回,姐姐也没有替她擦去,只说自己午后要接完普通客人的改衣,明日再一起看。
当天夜里,外屋机声停了,晚秋在后屋将门掩好。浅色小样、纸笔与旧图都放进小包,她握住铜钥匙,再睁眼时,仓库的白灯亮在头顶。
她沿熟悉的架子走到样裙前,将裙摆拎开。先前最让她惦记的是腰上那一截,今晚却将下面的褶一个个抚平,往两边分开,再慢慢合回去。
站着看,是顺下去的细线;手往里一伸,藏在褶后的料却能展开。
晚秋低头,把自己的小样放在旁边。棉布捏起后留着折痕,裙上的料松开便回去一些,她没有照着那道腰线画尺寸,先将褶何处缝住、何处放开的方向描下来。
架上原来那件宽样衫也被她取下。她从后肩摸到袖根,再将它平放,想起姐姐说她只顾从前头往里收,后面的活动量却不会跟着变出来。
这次她在纸上将肩背那一段留着。前身只画两道浅褶,收得短,腰下放开,不一路勒到坐下时会拉扯的地方。
画过一回,她又把纸压到裙旁,擦去一处自己尚看不懂的转折。笔尖在旧线边重新落下时,她忽然舍不得将原来那张纸翻到背面。
她想做的样子还在,只是终于不必同那一截窄腰死拧着。
样裙和宽衫照原位置放好。晚秋带着自画的图、原先的小样和纸笔回屋,把两张纸并在桌上,才发现自己已经坐了好一会儿。木框里的合影就在手旁,她看一眼,将新图压稳,心里还热着。
翌日上午,她去了西街布铺。
掌柜翻出一匹浅豆绿棉料,比她从临州买来的小样略厚一些,颜色却近。晚秋将两片放到门边看,两件正料七元二角、必要试余八角,合八元付清,又买了四角扣线,抱回店时没有往未裁的格子里一扔。
她先把试余拿到姐姐手边,说这一回不急着裁两件。
秀梅看了新图,伸手将前身那一处展开,问她为什么到这里便放。晚秋拿纸折给她看,姐姐没有夸,只取布做了一小段,缝到她画的止处,又将下面往两侧拉。
纸上的折贴得齐,棉布多叠一点就显厚。秀梅少收了里面那一层,线停得比晚秋原先画的位置稍高,拿到她身前比过,叫她把手举起来。
晚秋照做,低头看那两道线仍落在腰前,下头没有跟着往上缩。
“这处可以。”她忍不住笑,刚想把纸定下来,姐姐却又让她坐到凳上,等布在膝前舒展开,才将那一格改清。
“你说想显腰,我明白了。不是非得贴着腰。”秀梅将试片留好,“两件一中一大,照原来核过的肩背做,这里分别试。你别看这半片合适,就把两件折量画成一样。”
晚秋把中号那页找出来,自己改,姐姐看。忙了一上午,她才问新试样与核图这段工怎么结,秀梅报了一块二,正式机缝、裁和收扣照另做的记。她应下,先在姐姐那一页留下这一笔。
两件正料裁下去时,晚秋没有原来盲照旧图的急。姐妹各接一件,临到前身,她照刚核过的线停针,手指将腰下那一截放开,心里却比第一针落下时更紧。
星期五,春桃来的时候,两件已接近收尾。
她经过裁台,摸了一下单留的试片,问这是不是晚秋这两日总抬头想的东西。晚秋答是,等她们将新做法核准,再拿正式片给她看。春桃将试片放回去,坐到自己的机前,笑说好看的和好做的,自己倒都想知道。
十一点半,晚秋照工页将本期最后三个上午的三元六角给清,又将新核样的一元二角交给姐姐。
春桃收好钱,提起后面的安排,说旧铺来问过她别的时段,这三个上午自己仍愿留在这里。晚秋同她约好下星期一开始,再照原价、原时辰留两周,两个星期五照旧结;她记下,才将布包背到肩上。
“你们新衣拿出去时,回来讲讲人家先看哪儿。”她在门边笑,“我们做的时候总盯着针,穿的人看的未必同我们一样。”
春桃走后,晚秋把新两周的七块二另留在工钱那格,同她刚写好的时段纸放在一起,才去收中号的最后一处。
午后,中号那件先收好了。
晚秋去后屋试上,站到镜前,手下意识地放在腰旁。浅色将脸衬得亮些,两道线往下落,下面却是松开的。她转身拿起桌上的针线盒,再坐下,衣摆舒展开,胸前也没有被扯得紧贴上去。
秀梅在旁边看着,问是不是她旧纸上想要的。
晚秋点头,嘴角怎么也收不住。姐姐伸手替她将领边扶平,忽然笑道:“方才那几针,你倒一直舍不得踩快。”
“我怕快了,出来又同想的不一样。”她把衣领抚过,仍站着看了一会儿,“现在我想明早就给人看。别只听我说好看,叫她自己穿。”
秀梅看她还不肯换,笑问若真有人想拿走,舍不舍得。
晚秋抬手,将前襟那一点浮线拈下来。方才在机上,她一心想着两件是否能做成,穿到身上才发现,自己也想留下这一件。
“舍不得,也想卖。”她望着镜子,答得有些慢,“这两件还是带去,看看别人穿上是不是也喜欢。下回布合,我给自己另买一份,不总把想穿的都先挂出去。”
姐姐没有笑她贪心,只将镜旁歪了的凳子移正,叫她走远些再看。晚秋退开两步,又朝前身那两道线看去,这回肩放松了,手也不再一直扯着衣边。
姐姐回去收大号最后的扣,晚秋换下新衣,将它展平,手掌顺着那两道浅褶走到放开的地方。
旧草图仍摊在台边,旁边多了实布上的折痕。她把这一件挂到姐姐够得着的地方,笑着问明日能不能一道去临州。
秀梅没有抬头,只将大号那件拎起给她看:“这件收完,咱们就去。你别今晚又躲到后屋,一个人替两位客人都照好镜子。”
晚秋笑出声,终于将自己的手从衣上收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