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玉琴到店时,春桃脚下的新机还在走。
星期五午前,她把取衣纸先给小禾,姑娘认过姓名,从已经验好的那格找出旧裙,交到秀梅手边。孙玉琴没等晚秋回来,听说今天人在临州,便将包往肩上收了一下,问姐姐能不能现在看。
“就是我接的这一件,我给你改的。”秀梅将腰边展开,“你先穿,照那日你自己认的位置收,别光拿在手里猜。”
孙玉琴到后头换上裙子,再站到镜前。腰不再滑,原来的褶还在,她先转身走了两步,坐下又起身,才摸着改过的地方回柜边。
“我出门时还带了多一点,怕你们说这里一动,别处也得加。”她从手绢里取出四角尾钱,“还是原来那个价?”
秀梅收下四角,在总价八角的取衣纸上记清。孙玉琴将换下的裤子叠进包,打算就穿这条裙回去。接纸时,她又看一遍腰上的针脚,想到进门前总要用手扯住的地方,如今松开也不滑了。
她将纸收好,却又问姐姐怎么称呼。听见林秀梅三个字,她请姐姐替自己写在纸边,认真念了一遍。
“下回我还有要改的,就找你。我不想拿回来又从头说,改成什么样是我那天试过、你记下的。”
秀梅听见,笑着将针别好,说真来还找这个柜。孙玉琴低头将原来的褶抚平,没有忙着走,站在柜旁看秀梅接起下一件。姐姐压住布的手很稳,方才替她扶腰、问坐下勒不勒时,也是这样一双手。
十一点半到了,春桃把手里的机缝放在台左。是新六件里的第一件,秀梅翻过,对照已核样看清,送到下一处,不等晚秋从临州回来再指。
随后她拿出昨夜留妥的信封,将三元六角数给春桃。三个上午核在同一页上,春桃看过,收起钱,笑说这周不是回来找完一个人又等另一个人,时候一到便能回去安排自己的活。
孙玉琴听见数钱的声音,往旁边让了让。春桃将三元六角收进旧信封,抬眼见她仍看着自己,便问衣是不是还有哪儿不顺。
“没有,裙子改好了。”孙玉琴答完,又看那台机,“你一周来三个上午,就能领这笔?”
“三回,各三个钟头。”春桃说,“其他时候我还接自己的零活。这里定了上午,别的活就好留时辰,不必一听人来叫,就全赶到夜里。”
她收起布包,又托秀梅带话,明日午后自己在家,晚秋若想谈两周到期后的安排,可以来坐一会儿。
孙玉琴看她从门边走出去,忽然低头,将自己装四角钱的手绢慢慢折好。
“我在家也缝补,针线摸了这么多年。”她抬眼望秀梅,“可我不会你们这个走机,也不会裁这样的一件。要是想学着做点活,是不是得先有一台自己的?”
秀梅答先不用急着买,店里还有别的活,可眼下不能给她答哪日来、来后做什么。孙玉琴听着,看向小禾正按记号放回格里的衣片,轻声问姑娘也是在这里学的么。
小禾抬头,说自己也有认不准的,先另放,姐姐看过才动。她指了指那一小把扣,告诉孙这是已经分好的,待会儿要同纸上对数。
孙玉琴没有伸手去拿,反而将包挎好,重新望向秀梅:“以后真有能从我会的开始做、又不用整日来的,你想起我一回就成。我来问,不会走机的也先讲清。我不想你只记得我是来改裙的。”
秀梅拿过店里留底的联,在背面记下“想来问辅助活”,又将孙的名字圈出,说真有合适的有限活,再同她谈。孙看着笔下那一行字,原先捏住裙腰的手终于松了。
孙玉琴摸过裙上原来的褶,出门时脚下走开,裙摆也跟着展开。她回头又看了一眼机前那只凳子,包里装的是换下来的裤子,改好的裙却穿在自己身上。
店里,春桃做好的一件进了收扣处,秀梅自己的第一件也接完机缝。她看过小禾另留的那处记号,让姑娘把认不清的两片并着放好,午后自己接着做第二件。
方才孙玉琴留下的名字还在柜上。秀梅将留底联收到改衣那格,手指经过自己替客人写下的名字,停了一下,才回到机前。
同一日下午,晚秋站在邵静柜前,看见蓝灰只剩一件。
原来的四灰这些天卖走一件,余三;新蓝灰自上回她亲见成交后,又卖了两件,余一,合共四件仍属邵的柜货。邵给她看过记数,自己把蓝灰那只衣架往外移了移。
晚秋问是不是提菜篮那位的妹妹来买了,邵答妹妹来过,问小号,还没定;新卖的两件是另外两人,试过大号活动方便,才选了深色。
“她们一开始都站在灰色旁,穿过这个,又拿下来比了一回。”邵把剩下那件蓝灰挂到镜旁,“这一件先留,下回要多少,等这几件走了再谈。”
晚秋没有当场推新批,目光却留在街另一侧的几件浅色衣上。一件普通棉衫在领边留了细细的折,颜色并不艳,挂在几件深衣之间,却显得清亮。
她过去看了一会儿,没买成衣,回来时邵问她看中了哪一处。晚秋用手比在自己腰旁,说颜色好看,人见客时或许会想穿得亮一点,但不能把干活时的活动量收掉。
邵笑说自己也碰到过要出门见人的客人,真有样可以拿来看看。晚秋想再问她们会挑哪种,话到嘴边又停了。那件浅衣还挂在街对面,她自己的新样却还没做。
回车站前,她走进普通布铺,挑中一匹浅豆绿的棉布,只买下一小段料样,经营款实付两角。掌柜剪好,她先将料放在手背上比,翻过正反,又拿到门口看日光下的颜色。
浅色没有艳得扎眼,她折好夹进本里,想起那张收在旧页中的窄腰草图,心里像是又被那道线勾了一下。
傍晚回县,店内新批两件机缝已做好,另外一件到了姐姐预定的停处。六套片的格子没有乱,工资页上三个上午已核清,孙玉琴的尾四角也在另一联上结好。
晚秋先看姐姐安排的那一处,没有将已经接顺的次序全改回自己习惯的。她将孙玉琴接待、量核、改衣的实际劳动另按原办法同姐姐结清,听完那个女人今天问活的经过,才拿出浅豆绿小样给她看。
秀梅伸手摸料,先看颜色,笑说放到镜边确实亮些。晚秋将布样比在领下,站到镜前,想象那道未做成的线能落在哪里。
姐姐却没拿剪子,只把样还给她,让她先把新六件走完,再好好看要试的是什么。
晚秋点头,仍多站了一会儿。她今天真在外头看到了想看的东西,回来也看到了已经替她做下去的活。镜里那一点浅色贴着衣领,忽然比她早上出门时想的还让人舍不得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