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国平把新浅衣举到身前，先问晚秋，这就是上回她说的那一款吗。
星期二，他照约到店，柜边三件已经挂好，其余仍在后头接着做。晚秋取一件给他看，原想把新腰形讲足，许看过，又将衣放回架上。
“这个出门见人是好看，我今日想问的还是蓝灰大号。”他从包里取出先前记的号，“六件，原来那款。我那边有几位等着做活穿，能不能下星期二拿？”
晚秋手里还有浅色的包带。新八件的料已裁下去，柜上那两件她又想早些拿过去；一听六件只等七天，她先将旁边的空联拿起，随后又压回柜上。
“我得将时段再核一回，今日先不收你定钱。”她看向机边，“还是原来的号和价，最迟星期五给你答，不能现在光说人多了便一定能赶。”
许没有催她写联，说星期五来县取别家的裤货，中午在车站，她到那里给自己一句便好。晚秋答会去，他才提起包，临走又摸了一下新衣，说样子有长进，做活的那六件却不能因此全换成这个。
人走后，她把蓝灰的号再看过，手却先伸向了明日要带的新衣。若邵还像头一回那样拿钱接，她便能连旧款要的料一并量；眼下再压着两件不送，镜旁的位置又该空一日。晚秋将许那页夹到下头，先把浅色包好，没有叫姐姐停下普通客的改衣来谈这六件。
翌日，晚秋带自己的中号和姐姐做的一件大号到了临州。
邵静翻看后，竟没有取钱匣，只问她是不是还想照上次当场买断。
晚秋心里一沉。两件衣展开，腰下的量同原来一样，前身也收得整齐，她忍不住问，是否有哪一处同上一回不同。
“衣没说不好，我今天不多压这个款。”邵将两件并好，“你若愿意，我先留这两件代卖；不愿意，拿回自己店也成。上次拿来正好有人要吃酒、探亲，这两日问日常衣的人多，我不能看你做出来了便都拿钱接。”
晚秋想说自己只送了两件，没有把八件都抱来，话在嘴边停住。那日邵确实说过拿到再看，她回县时记得更牢的，却是两只很快空下去的衣架。
“代卖怎么结？”她终于问。
邵答仍标八块六，真卖一件，给晚秋八元，自己留六角；没卖的不收这一笔，衣仍晚秋的。两人将中大各一记在纸上，邵留底，另一张递回她手中。
她将纸收好，仍站在柜旁，没马上走。
这天先来的人穿着一件常用深衫，摸过浅棉，夸颜色好，又将前身举起来看，问哪儿能试。
晚秋忙替她拿中号，领到换衣处。回到镜前，女人转过身，看一眼腰，嘴边也有了笑。晚秋心里跟着松，以为这回不必白等，先给她指了能放开的地方。
女人却问，洗过之后这些折是不是还得专门理。
“晾的时候抻平，细折再熨一熨，样子会齐些。”晚秋答，“你坐下、拿东西都不紧，先自己试一回。”
女人照做，肩背并不牵，却仍望着前身。
“我天没亮便得出门，回来还洗一家人的衣。这个穿上是好看，可我没空每回慢慢理。”她摸了摸两道折，“去年买过一件要这样管的，最后总压在柜底。不能穿两回又搁着，再好看我也舍不得这个钱。”
晚秋想讲不用理得那么麻烦，伸到衣前的手却慢慢收了回来。姐姐给第一个来吃酒的女人讲洗后的事时，人家不怕，眼前这个人想的却是每日清早出门。
她去换衣，晚秋等在柜边，手指碰到旁边最后那件蓝灰。
“你若是做活穿，看看这件。”她将旧款展开，“肩背也留着量，这里不用管两道细折，袋口还是原来收住的。”
女人回来，看她拿的是另一件，先问多少钱。邵报七块四，让她换上再挑。
这回女人在镜前没站多久，倒将自己的布包重新背好，往前伸了一回手，转身看领边仍平，便不再问熨烫。
“我就是想要这样的。搬东西不拽，回家洗了晾好，第二天还能穿。”她将钱放到柜上，“浅的也好看，我先不拿那个。”
七块四由邵收了。女人让包好蓝灰，提着衣走出去，临到门边，回头朝晚秋笑了一下，说多亏她又拿这件给自己看。
晚秋也笑着应，手里却还托着刚被换下的浅中号。女人走远，她才发觉自己方才真想叫人两件一起拿，连出门见人穿哪件的话都到了嘴边。可那人付过钱，提起衣时的神情已经松了；她若再将浅色递过去，方才那句谢恐怕也要变成推辞。晚秋把中号抖开，将试衣时卷起的一角慢慢理平。
蓝灰的衣架空了，灰色仍三件；她新送来的两件，一件也没少。她把浅衣展平挂回去，方才那句多亏还在耳边，包里却只有代卖的那张纸。
到午后，又有人问过色和价，最后仍没有钱留下。
晚秋将中号朝光亮处挪，邵替她把旁边挡住一点的衣理开，叫她先留两日，星期五来问。她看了一回镜，抱来的两件确实不难看，隔着一层空衣架站着，心里却比没做成时还不踏实。
返县，她先将代卖纸交给姐姐，说那两件留在柜上了。秀梅刚想接话，她又补上，没有当场买，眼下只是寄着，一件真卖才回八元。
姐姐将纸压在新衣那页旁，问来看的是什么人。
晚秋说起日常客，越说越不甘，认为若恰好又有去见人的，或许就会同上回一样。秀梅没有翻出写二的那张纸，只将自己刚改好的旧裙收起。
“那便再看两日。你今日给那个做活的人换蓝灰，是换对了。”她把衣包交给小禾找取衣姓名，又将另一条待改的裤子推近，“这条你答的下周一取，裤腰还压着别针。你不能人回来了，手还一直在镜旁那个衣架上。”
晚秋低头，自己针下那件果然停在半道。她坐回去，将尚未接完的线走好，没再让姐姐替自己全部接过去。
星期四，孙玉琴到店时，穿的还是那条改过腰的旧裙。
她先同秀梅打招呼，说前一回问过想做点有限的活，这两日能留一段，便来听听有无合适的。晚秋看见姐姐找出存着名字的那一联，没有将新衣没卖的话说给她听。
“我不会走机，这个我先讲。”孙望一眼机边，“家里缝补会，分好扣子、按数记，我也愿意学。只是不能从早坐到天黑。”
晚秋取出已经分过的扣盒和试余，同姐姐商量过，才约明早九点到十点，先对扣、在试余上钉给她们看，这一小时四角，做完当时给。
孙听清只约这一段，自己把时辰记到纸边，又问能不能带惯用的针来。晚秋答可以，针细厚也得同这里的料核过，她应着，将纸收好，出门时在那几件浅衣前多看了一眼。
人走后，晚秋把明早的四角从经营备用里备出。姐姐叫她一起看最后两份已接完机缝的衣，八件机缝到今日齐了，留店的六件还要把扣和最终验收完。
她接过衣，指腹沿自己最初想留下的那条线走了一回，明早孙要来的那盒扣，便放在自己身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