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秋找那张纸找了两回,才发现它夹在陈劲松手边的书里。
她将书抽出来,桌上刚摆好的几枚棋子被衣袖带歪,陈忙伸手去扶,抬眼见她脸上没了笑,自己也停住。
“你动过窗下那几张?”
“刚才怕压着,先夹了一下。”他看向她手里的纸,“忘了同你说。”
星期五傍晚,她从店里回来,身上还带一点外头的凉气。午前春桃做满这周三个上午,秀梅按晚秋预留的款核清,将三元六角实际给了,本期两周的七元二角已清。店里原排的事也都接妥,她便想着早一点回来,吃过饭再把自己想改的一小处画完。
偏偏桌上那几张纸不见了。
陈已做好饭,等她去洗手。他原来想在饭前摆一局自己白日在门洞看过的残局,桌面不够,便将她散着的纸收到了自己随手那本书里。收的时候没有想别的,忘记说,等她回来也没先记起。
晚秋拿着找出的纸,指腹在折到的一角停住。那是自己记过穿用意见的小图,边上还有一行未写完。她找了一遍没找到时,心口先紧起来,连桌上那碗热汤都没顾上看。
她原想明早带到店里,同秀梅一起看看那处放量。今早她出门前将纸留在桌角,怕在路上揉坏,回来第一眼却看见桌上铺开棋盘,纸不在原处。书就在旁边,她方才急得连书脊都没看,先翻了箱子,又翻自己的小包。
陈坐在屋里等她,起先以为她在找刚带回的零钱,想问,见她动作越来越急才想起那几张纸。晚秋看见他自己也愣了一下,知道他真不是想藏,心里那股急却还没立刻消。
“你至少先放我能认得的地方。”她语气比自己原先想的重,“桌上不够用,叫我收也行,别一转眼我就不知道在哪里。”
陈把手里的棋子放回盒里,低声说自己就是想摆一会儿,没有要替她收完工作的意思。
“我知道你不是故意。”晚秋说完,却又觉得自己像在说一句不肯让步的客气话。她将纸摊平,低头看见那点折角能慢慢抹开,胸口的急才退了些。
他在另一边坐下,望着桌面,说屋子小,自己一直将东西往书里夹,顺手便做了。可她东西放在那里,她自己知道先后,夹进书,真只有自己知道。
晚秋半晌没答,手里仍按着纸。陈也没有立刻将棋盒送回木箱,坐着等,锅里的那点热气慢慢薄下来。
她终于抬头,看到他面前那几枚子都还没入盒,忽然想起自己有时在店里,也会一着急便把姐姐摊开的东西移走,嘴里只说等下再给她找。
“刚才我声音大了。”晚秋将纸叠好,“我怕明早想看时找不到,一急,先冲你来。”
陈摇头,说自己先收没讲清,不能让她因为不是故意便一声不问。他低头捡起两枚棋子,想了一下,问能不能在桌旁留只小盒,放她正在用的纸,自己搬动前也看得见。
她说好,又把那本书推回他手边:“你要用桌子,跟我说一声。我一时占着,也不能叫你站着等我永远画完。可这张别夹你书里,我还没记完。”
两人将东西挪妥,给各自留出一角。陈先起身去热汤,晚秋洗过手,跟到灶旁把锅盖拿开,见锅里那一点菜已经不多,才知道自己进门找纸的工夫,他一直等着。
书旁那只小盒原来装过他的棋子,盖子有一道浅划痕。陈问她嫌不嫌旧,她说正好能认出来,又取了一张空纸垫在底下,试着将小图放进去。盖合上,纸角没有被压住,她再打开一遍,将明早要看的那张摆在最上面。陈把棋子移到自己箱子的上层,留出桌面,直到她点头说看得见,才把书放回去。
“下回我这样忙,你先吃。”她说。
“今日是我想等你。”陈把火收小一点,“真饿了会先吃,你也别看我没动筷,就以为非得陪我耗着。”
她轻轻应了,将两只碗摆好。饭重新热起来,她夹过一口,先认真尝,再告诉他,今日自己原来盼的就是这道菜。陈听见,脸上终于有了笑,说锅边那点差点都给煮干,幸好她总算肯来认。
夜里他去井边提水,她独自在屋里,将门闩好,取出铜钥匙进仓。原先取过糖的那一袋仍在,她带来的小秤与私本摆到架边,确认能取,实称一两,用自己干净纸包好,在私本记了这一回自用。
原印字袋留在仓内,小秤、私本与那一小包糖原物带回。她把铜钥匙收好,将糖放进自己的普通小罐,等陈提水回来时,桌边已经让出放水杯的位置。
第二日一早,她醒得比陈早些。
光从窗缝透进来,落在床脚那块旧布上。晚秋躺着听了一阵,才辨出院里有人在扫地,不是店门口等着取衣的人。她慢慢坐起来,陈也醒了,含糊问几时了,手先往旁边摸。
她让他再躺一会儿,自己去烧水。陈没有硬撑着抢先,真闭眼歇了片刻,等水响起来才披衣出去,帮着将原来备的米洗净,煮一锅两人够吃的粥。
檐下另一间的住客也来洗碗,见他们并肩站着,笑问今日这粥谁看火。陈指了指晚秋,她却说他手已经伸到锅边,让他自己看着别煮得满炉都是。
两人一来一回,把旁边的人也逗笑了。那人收好碗进屋,过道重新空下来,陈蹲着看火,她将昨日找回的纸收进两人刚腾出的盒里,没有拿到灶旁去。
粥端上桌,她先给自己那碗添了一点自用糖,拌匀后问陈要不要。他自己尝过,说原来这样就挺好,便没再添。她也不劝,把小罐盖好,放回自己的那一侧。
窗外有人急着出门,脚步一路跑到院门口。晚秋端着热碗,等第一口不那么烫,才慢慢咽下。陈吃到一半,问昨晚那盘棋要不要再摆,她抬眼望他,说得先把自己的碗洗了。
他笑着答好,吃完真去洗,再将棋盒拿来。晚秋坐在窗旁,一枚枚认他摆出的子,走错一回,被他提醒,又自己移回原处,嘴里说先别急着赢她,她还得记路。
陈把手收回来,果然等她看够。她低头想了半晌,终于拿起一枚子,落到自己认定的地方,抬眼看他时,脸上已经全是等他答话的笑。
陈看过棋盘,没有急着捡起自己的子,先问她为什么要走这一格。晚秋指着上次她见他输掉的那一边,说自己还记得他当时只顾着追人家的子,这回想先护住自己的。陈听完笑,说她记的倒不是走法,是他输得不服气的脸。她也笑,叫他先走下一步,等真赢了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