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梅进门时，晚秋正对着窗，将发夹重新别了一遍。
“这回端正了。”姐姐站在她身后看，“再动，真要叫你自己越理越歪。”
晚秋将手放下来，深红衣的袖口贴着腕子，里边平整，没有因昨夜多挂一晚就起皱。她朝镜中笑了笑，刚想问人来了没有，院外便响起自行车铃。
姐姐先走到门边，看清才回头喊她：“别找了，到了。”
六周前纸上圈下的那个星期日，真落到眼前。前几日两人已一起办妥的结婚证收在樟木箱内，今早出门前，她亲手又放正了一次。箱里两张私人原稿包好，桌上薄书压住她自己夹的纸角，往后回来都还找得到。
陈劲松站在院门边，衣领收拾得齐整，看见她出来，原本准备同姐姐打招呼的话慢了一拍。
晚秋走到他跟前，抬眼问是不是又不知道先说哪一句。他被她问得笑起来，先说好看，再问冷不冷，末了才想起朝秀梅道早。
“这一句可算轮到我了。”姐姐取笑完，将晚秋的包交给她，自己退开一点，留两人站在一处。
陈伸手，晚秋把手放进去。他掌心有一点湿，她低头看了一眼，指尖轻轻勾住他，没有松。
路不算远，几位亲人一起往陈家去。姐姐在后头同人说话，晚秋走得慢，鞋底落在熟悉的街面上，听见卖菜的人喊价，还有从巷口赶出来看热闹的小孩子。
有人认出她，笑着道喜，她便认真应一声。到转角，陈回头等姐姐他们，握着她的手仍没放，晚秋也跟着停住，看见几个人笑着赶来，胸口那点乱慢慢散了。
陈家院里已摆好借来的桌椅，母亲正同请来的掌灶人认那几只大碗。买菜和掌灶的钱，婚前两人各从可动的私人钱里留出，昨晚已核清，该付的照说好的给，不留一句往后再算。
看见人进门，陈母先将手里的碗放稳，走过来，目光在晚秋身上停了一会儿。
“颜色是你自己挑的？”
“自己挑的，姐姐做。”晚秋答。
母亲点点头，说衣合适，让她进来先坐。桌边有熟人笑，说新娘子怎么只站在院里不往屋里走，陈便领她过去，先将那张靠边的凳子拉开。
晚秋走到桌旁，发现自己那只凳子上搁着一小团红线，像是谁借地方放下便忘了。她拾起放到桌角，陈母过来看见，说方才缝借来的桌布边，针线盒带着顺手。那盒子晚秋认得，是早先送去的普通针线，母亲用了好些回，盒角已磨得发亮。她把线递过去，母亲接了，随手收进自己衣袋。
小禾早已来了，头发梳得比昨日还认真，见晚秋坐下便想挪近，转头又看自己的凳子会不会挡路。兰香将她的凳脚往旁边带一点，让她放心坐，自己也朝晚秋笑。
春桃从院门进来，先同姐姐招呼。她今天没提做活的包，站在桌边把围巾理了理，说自己本想早点到，出门前却同家里说了好几回午间不用等。
晚秋听着笑，让她坐自己另一侧。孙玉琴也来了，自己原来改过的裙穿得平整，浅蓝手绢叠好，放在随身袋里。人坐齐，桌上还没上菜，几个人已经从早起一路讲到怎么认门。
陈去端热水，回来时没找到能放的一块空处，站着看了片刻。晚秋把自己杯子往里移，姐姐也收起手边的包，才让他稳稳放下。
“先认认你自己的座。”晚秋说。
他低头看那张留在她身旁的凳子，笑着应了，没再忙得绕到另一桌去。
席面开前，两人一起向长辈与来客道了谢。陈站在她身旁，说到以后请大家常来坐，原本挺顺，看到她转脸望自己，竟漏了一个字，又停下来重新讲完。
有人笑，他也笑，晚秋没有替他接，只将手在桌下碰了碰他。轮到自己开口，她也比平日同买家讲价慢些，先谢家里人来，再谢这些日子陪她收拾、做衣、认日子的几个人。
说到姐姐，她停了一下，看见秀梅正望着自己笑，眼里却有一点红，便把杯子举稳，没有再往下添那些怕说不完的话。
热菜一道道端来，陈母叫人先吃。院门边一个熟人想找晚秋帮着递碗，话才出口，陈已经站起，拿过那只空盆，说自己知道碗放在哪儿。
母亲也过去指给掌灶人，回身见晚秋跟着起，便将她面前那碗热汤往近处推了推。
“你的还没吃，坐着。”
晚秋的手搭在桌沿，听见这句，才慢慢坐回去。小禾正犹豫要不要夹中间那一块，兰香先将盘子挪近，她便夹了，低头咬一口，眼睛亮起来。
秀梅看见，笑着让她慢些。晚秋也终于尝到自己那口菜，原来这会儿真有点饿，汤沿着喉咙落下去，热得她鼻尖微微发酸。
她转头看姐姐。秀梅的碗已经盛了饭，却又替身旁的人让椅子，筷子握在手里半天没动。晚秋伸手将菜盘推到她近处，叫她先吃，借来的桌椅摆得下人，不必总替别人挪地方。姐姐看她一眼，把自己那只凳子坐实了，终于夹起一口菜。
陈回来坐稳，问她是不是咸。她摇头，将自己觉得好吃的一块夹到他碗里，让他先尝，别只顾着问别人。他低头吃下，半晌后才凑近些，说自己刚才那句真的背过，没想到还是忘。
“我也差点忘了。”她小声答。
两人隔着杯沿相视一笑，外头有人喊添饭，母亲应过去，院里又重新热闹起来。
席散时，碗照原先商量的由请来帮手的人收拾，陈同几个熟人搬回借来的桌椅。晚秋向每一个告辞的人道谢，姐姐最后走，替她拿好那只小包，说明早自己照常去店，先认已经排好的活，叫她不必天没亮就往那边赶。
她点头，抱了抱姐姐，送到巷口才回来。母亲见两人还站在院里，将归好的一小包自家点心递给陈，说拿去新屋，晚上饿了还能吃一点。
晚秋接过，道了谢。母亲望她一眼，又伸手摸摸她衣袖，叫他们路上慢些，回去先烧水，别两个都坐着发愣。
到了那扇朝院子的窗前，陈先用自己的钥匙开门。晚秋跟着进去，看见熟悉的木箱与两张合影，先把母亲给的点心放到桌上，随后将小包挂好。
陈烧了水，端进来时，她已经将窗关严，桌上那本薄书放回窗侧。他将杯子搁到她手边，坐下来，肩终于不再像白日那样一直挺着。
“现在想吃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先不吃。”晚秋望着他，伸手握住那只搁在桌边的手，“你坐近一点。”
他移过来，她便靠上去。外头晚饭的声响渐渐远了，院门合过一回，脚步从窗外经过，没有人再叫她起身。陈低头吻她的额角，她抬起脸，也吻了他。
灯还亮着，热水就在手边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晚秋才笑着说，母亲那句果然没讲错，两个人回来，真都先坐着发了半天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