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钥匙落进掌心时,晚秋先将后屋的门闩好。
前头该交的衣都已交妥,姐姐昨日将收清的单夹好,春桃这周三个上午的工钱也在星期五实给了。她下一周还照自己答过的上午来,小禾夜课的东西留在她自己的包里。今天晚些,各人都会回自己的家。
新住处的被褥已经铺好,最后一件要带的深红衣挂在她身旁。晚秋摸过干净的衣袖,想起还有两张纸,便将铜钥匙握稳,进入那条熟悉的货架过道。
里头仍没有风。
她走到先前存小件的架旁,看见那只包着私人原稿的小纸包。边角还同放入时一样,纸没有受潮,展开时,旧窄腰图上自己改过的几笔一下露了出来。
晚秋低头看了一会儿。那时她觉得这样画出来就该好看,后来真的让人穿过,才知道窄一点、松一点,落在不同人身上,会有多少差别。
另一张是最初的新中号,线条比现在的工作图乱些,有个转折画了两次。她摸到自己没擦干净的旧笔痕,忽然想起姐姐曾在旁边问她,这里到底是想收住,还是只想纸上显得细。
晚秋自己笑了一声,将两张原稿重新拢好,拿在手里,沿原来的过道走回去。
回来的时候,她仍站在后屋原处。铜钥匙收回贴身口袋,私人纸包放进自己的小包,前头给伙伴用的图还在原来能取的位置。
秀梅推门进来,见她已经拿好包,先问是不是要早些过去铺床。晚秋说床铺好了,自己是想把最后这件衣带走,今晚不再住店。
姐姐站了片刻,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,忽然笑:“我刚才进来,还想问你明早吃什么。差点又照平日给你捎一份。”
晚秋问她,自己明日不在这里起床,她是不是能少走一段路。姐姐说也没多少,随后想了一下,倒真说起自己明早想先在家里坐着吃完饭,再慢慢出门,不必端着碗还想着这边的人醒没醒。
“可我若来早了,还是会忍不住推后屋门。”秀梅将手从门框收回来,“你别回头又怕我冷清,三天两头跑回来睡。我那里有我的事,真想找你,就往你那院里走。”
晚秋听着,笑意里又泛起一点酸,叫姐姐记住自己是哪一间,别只认巷口,到了门前又去问旁人。姐姐说她已经讲过好几回,朝院子开窗、檐下挂着菜篮,到时进去自己认。
晚秋也笑,说明早她自己吃,别为自己起早。两人说完,后屋忽然静下去,门外那台机的轮子已经停了,只剩街上有人收东西的响动。
秀梅过去将新衣取下,让她再穿一回,看看有没有压出皱。晚秋换好站在镜前,姐姐替她把肩上那一点理平,手指停留得比平日久。
“你第一次搬出来那天,我还怕你到半路回头。”姐姐轻声说,“板车上东西那么多,机器又重,你一手护箱子,一手还想推车。我喊你看路,你也不应。”
晚秋在镜里看着她,过了一阵,才说自己那天其实腿软,推到巷口才敢好好喘气。
秀梅没再笑,手从她肩上落下来,握住她的胳膊。
“那时候也没想过,能做到今天这样。”
晚秋转过身,先抱了姐姐一下。秀梅手里还拿着一根线头,怕带到她新衣上,将手往外让了让,又放下线,抱住她。
两人站了一会儿,晚秋眼眶热起来,自己先说别弄皱衣,话音才落,姐姐便笑了,拿手背碰了碰她脸旁那点湿。
“还知道怕皱。快换下来,我给你搭好。”
晚秋换回平日衣,将深红一件仔细折到干净布里,包好。姐姐把自己的那份图与小本收到原来的位置,明日店里休半日,前头已经将要取的事都答清,不会有人空跑来找。
临出门,小禾从街口跑过来,头发真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却只拿着自己的课本。她说原先怕明早人多找不到晚秋,想先过来看看,还问新衣是不是已经带走了。
晚秋将包口露出一角给她看,小姑娘伸手比了比,没碰布,笑说自己明早会早些到,不过先去认坐哪里,不往厨房钻。
“给你留座了。”晚秋替她把歪了的包带理好,“课本回家放,别一路抱到席上,吃饭时又怕汤洒。”
小禾应过,转身同姐姐一起往街那头去。两人边走边说话,姐姐让她慢些,小姑娘立刻放慢几步,仍忍不住回头挥手。
晚秋锁好店门,将普通店钥匙收进包里。陈已按早先讲过的时辰在路口等,见她提着包,先问哪一件能替她拿。
她将装新衣的那包递过去,自己留着私人纸稿。他接好,问姐姐是不是舍不得她。晚秋低头笑,说舍不得,自己也一样,方才还哭了一点。
陈没有笑她,手腾出来握住她。两人沿街慢走,他讲明日借的桌椅已经放妥,请来掌灶的人也认过位置,母亲那边碗都数齐了,叫他们今晚早点歇。
“你也别回去又忙到很晚。”晚秋提醒。
他应着,说只把自己那点东西再核一回,晚上还住母亲那边,明早按说好的来。到了新屋,衣包放稳,他拿出一本自己原有的薄书,放到她窗旁。
“等得睡不着,就看几页。你上回问过这个,我找出来了。”
晚秋翻开,里边一处折了纸角。陈告诉她自己读到哪里,别被那个折角拦住,她愿意从头看就从头看。
她将书放好,送他到院门边。外头的人家陆续端起饭碗,院里那盆葱已挪到墙下,不挡路。陈在门边站住,像还想说什么,最后只问她,明早见自己时,会不会又紧张。
“会。”晚秋答,“可我还是想见。”
他望着她,笑意慢慢浮起来,伸手抱了她一下。她在他肩旁停留片刻,先抬头吻他,离开时还替他将衣领拉平,才让他走。
晚秋回到屋里,将两张私人原稿放进樟木箱,合好箱盖,再把明日穿的衣展开挂稳。窗下的旧木框映着灯光,她拉开被角坐上床,听院中有人慢慢打水。
那本薄书翻了几页,便停在手边。她将新读到的位置另夹一小片自己带来的无字纸,没有动他原来的折角,合起书放到窗边。她伸手将灯熄了,闭眼时还记着那句明早见,唇边有一点没收住的笑。
夜里邻屋有人咳了一声,门轻轻响过,又慢慢静下去。晚秋睁眼看向窗边,过了好一会儿,才想起这里没有谁等她起来收衣。她将滑到肩旁的被角拉好,往暖处挪了挪,听见自己的呼吸渐渐平稳,又闭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