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梅将整幅布摊开,手往前一送,料边终于没有滑到台下去。
窗外有人抬东西经过,她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头把那处边拉齐。裁台新加的一段板贴着原来的木边,接缝磨平,手掌压过去,只摸得到一道浅浅的线。
晚秋站在门边,听她叫小禾把记日的小本拿过来,便往旁边让了让。
离婚礼已经过了一年,隔两道门这间小屋,今日头一回正式用来做衣。
她们为这个地方看了好几回。最初只觉得宽,后来实际放下尺、比过三台机与来往的路,又算水灯和每月八元的租,才将前柜仍留旧店,制作搬到这里。三台仍是姐姐一台、晚秋两台,机罩掀开以后,各自顺手的小物件也都在原处。
这些日子一批批交衣、收钱,该付的料工与行程先付清。姐妹最初商量的一个月试行,做完对过账,后来又照各自真正担的事核过,两个人都愿意继续。共同经营的留存逐月攒下来,先另外留好工钱和手里在做的料,再备足这间屋半年的租,才付出首三个月二十四元。
裁台接长的板与木匠料工另花五元,都是从两人同意动用的经营钱里实际给清。晚秋昨日记好,秀梅看过才把纸夹回去,今日先关心的却是那幅布能不能彻底展平。
小禾拿本子进来,没有像以前那样低头站着等每一步都有人说。她先看当日要用的号,将已经验过可取的包与还在做的分开放妥,再问姐姐哪一份先拿。
“先认这两张。”秀梅指给她,“名字近,衣不是同一个号。别只凭你看眼熟。”
小禾应着,自己重新念一遍,发现取日差一天,便拿笔在自己要看的那处留个小记号。她这一年记得越来越快,有没把握的仍会举着纸来问,不肯抱着衣包先走出去再说。
旧店前柜那位等改衣的客人先前嫌她问得细,今日来取时却自己拿出写过日期的小纸,问是不是这一包。小禾将号念清,请她等姐姐验后再试;客人见纸上同自己写的日子对上,便安心将包放下。姐姐放下裁尺,过去照小禾已认好的那一份给人试,客人改过的腰松得合适,尾钱也当面结清。
晚秋在新屋等姐姐回来。姐姐将整幅布朝她这边推一些,叫她来摸接板那一处会不会挂料。
她指腹沿木边走过,最后停在窗下,笑说比原来多出这一截,姐姐今日大概舍不得裁,想一直摊着看。
秀梅被说中,先笑,过了一会儿才承认:“我早上开门就先摸过一回。可真要用,还得放上料。空着再宽,我也不敢信抬手时不会又撞到柜子。”
她说完,抬臂朝外比了一下,果然没碰到什么,自己又笑起来。晚秋扶住布的另一端,让姐姐将尺落稳,两个人顺着原定的方向,把要用的那一段认出来。
前柜有人来,晚秋洗手过去,见郑掌柜站在旧店门前,正同小禾说自己约的是今天。
这一回的四件早已做齐验好,三中一大,仍照双方讲定的价与日子交。郑取过自己的那联,认清后将尾下五元九角给清,前头十七元七角的定钱同这一笔合为二十三元六。
小禾将包递来,晚秋当面交给郑,让她看过,再写下实际取走的日子。郑将衣装好,朝那张写着青溪来处的纸望了一眼,问秀梅如今在新屋,是不是以后都能去那边问收验。
“有位客人上回拿了中号,后来带妹妹来看大号。”郑说,“妹妹要问换季时还做不做,我没替你们答,只说来处在纸上。她若真来问,我要知道往哪儿让她找人。”
晚秋认得郑指的纸,也知道那位妹妹此时仍只是问话,便请她先让人到旧店说想穿什么日子、什么号。郑听完,将包带重新提稳,没有将那句换季直接写成下一笔。
“先到这里,人在做哪段,小禾会告诉你。”晚秋指过两道门的地方,“隔得近,可那边正在裁料时,还是得让她把手里这一下做完。”
郑笑着应了,说自己今日不赶车,想过去看看。到了新制作屋,她先看窗下那张台,站了片刻,告诉秀梅,自己第一次从晚秋那里听怎样做衣,还以为同一个地方摆几台机,便什么都能接。
“我那时也觉得多一台,就该多出一大截。”秀梅笑着答,“真放进来,得看人哪天来、料从哪边过,不是机器在那儿,活就自己出来。”
春桃坐在平日常用的那台旁,听见抬了抬头,笑说椅子挪了也得让她自己踩一回,离踏板远一点,腿先不舒服。她当初的固定上午后来仍照本人选择来往,每一段都先讲清,今日做够时辰便收工,往门边同几个人道别。
孙玉琴刚好提着自己的小袋进来,先让春桃走,才把原约今日要核的扣拿到窗侧。她如今自己选每周两回、每回一小时的辅助,价与做什么当面说清,余下时间仍照顾自己的生活。
小禾将对应记号给她看,她能认出常用的几种,遇上新添的便请人指一次,再在自己那张纸上记下。姐姐看完她分好的那一份,实际用进普通衣,约好的四角钱到点便给。孙玉琴收好小袋,回去还赶得上做自己的午饭。
郑看了一阵,说自己也该回去,将包提好走了。院外一阵风来,窗帘轻轻动,秀梅先伸手压住纸,晚秋便将窗搭稳一些,两人对着那幅还未裁完的料笑了笑。
午间人各自吃饭,姐姐没有急着把整台收空,特意让那幅布在一边平平留着,告诉晚秋,自己下午回来第一件就接这个,不会又从一堆衣包底下翻。
晚秋说好,将上午已交清的单收妥,再把该从这次衣款里结的劳动另留。共同经营那一页给姐姐也看过,两人各有能认清的一份,不再只等她从临州带回一个数。
她把自己原先搭在椅背上的外衣穿好,往街口走。新住处的三个月租期,这一年都按两个人后来商量的份额续付,日常共用的钱也照实际添,个人想买什么仍能自己安排。
陈今早出门前讲,午间在厂里吃,晚些会带一把青菜回来,叫她不必等自己开饭。她想到这里,脚步慢下来,先去摊上吃了一碗自己喜欢的热面,才回院里。
窗下的桌子擦得干净,昨夜走过的棋已收好,各自正在看的书留在两边。她将钥匙放稳,打开樟木箱,原先那只包私人图稿的小纸包仍在衣物旁边。
晚秋将纸包取出来,坐到窗下慢慢打开。旧线条露出来时,指尖轻轻停住,外头扫院子的声音一阵阵传进来,她没有急着把纸重新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