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秋将窗推开,先看见院里晾着的一床被子。
被角被风掀起,露出底下一只缺了沿的花盆,盆里栽着葱。对面灶间有人洗菜,水倒进墙根的浅沟,并没顺着门前漫过来。
“这里早上晒得进太阳。”屋主在门边说,“你们要是不放心,早些时候再来一回。旁边那间住了人,不能半夜还敲敲打打。”
陈劲松站在门口,没急着走进来,先问平日水从哪里提、灶放哪儿。晚秋回头叫他过来看窗,语气里那点喜欢藏也藏不住。
约好的星期日,两人吃过午饭便出来。此前星期四郑的四件已经验交,五元九角尾钱清了,星期五春桃实际三个上午的三元六角也按时给过。姐姐今天照自己的安排做普通衣,晚秋能慢慢将屋子看完。
他们先看过街口另一间。地方离店近,门一关便暗,墙外是人家的灶,炒起菜来,烟从窗缝直钻。晚秋原还舍不得那几步路,陈拉着她在里头坐了一会儿,她自己先站起来,说再看下一处。
眼前这间深些,临院的一扇窗能整个打开,放得下一张旧床和小方桌。墙面有过去贴纸留下的印,地上扫过,墙角却还积着一点灰。
晚秋走到床边,伸手按了按木板,陈俯下去看床脚。屋主见两人不问新不新,只管看能不能用,便把床板抬起来,让他们认清底下有没有潮。
“床和桌子都留着,坏处先说。桌子左边那条腿不齐,我垫过一块木片,不是你们搬进来才压坏的。”
陈去轻轻摇了一下,桌子果然动。他将木片塞到原处,桌面便稳了,抬头同晚秋对看一眼。
屋主说每月六元,先付三个月十八,水与灯的用费按实际另分,院里的井和过道都能用。做饭在檐下原留的灶位,别往屋里烧煤,也别将裁衣的客人领到院里来。
“我们住,不在这里接活。”晚秋说,“平日来个人坐一会儿可以吧?我姐姐,有时会过来看我。”
“那自然。别弄得每天一院子找衣服的人就行。”
听到这里,她心里最后一点犹豫反倒落定了。方才进屋时,她还想着窗下正好能放一台机,真要赶末尾,也不用再回店。如今她看了看那块亮处,伸手将窗搭牢,没有再比机器的宽。
陈问门闩,屋主脸上略有些不自在,伸手推了两回,说外头锁没问题,里面这块木头松,得重新固定。
晚秋过去亲手试了一下。门合上,闩插得进,木座却跟着晃。她的手留在上头,没有松。
“这个得修好。我晚上一个人在屋里,也得关得住。”
屋主说过几日找人修。她与陈互望一眼,陈便把带来的钱袋收回衣袋,说修妥他们再来付,不必屋主白留着;若旁人先要,他们也认。
屋主往院外看了看,最后叹了口气:“也不用找人,就是那两颗旧钉吃不住。我家里有小木块,拿来换上,再钉一处。”
他去取工具,陈没有先将旧木座拆掉,只蹲在旁边等。晚秋站到窗下,听院里另一个住客讲早上哪处水桶容易挤,问清自己以后什么时候提水合适。
等屋主真换过木座,晚秋关门再试。门闩落下,推拉几回都稳,她在里面站了片刻,才打开门叫陈也看。
十八元租钱,两人当面分着给。她从原私人信封的六元二角里取出六元,余下两角另收好;陈给十二元,是自己工资里攒下、昨日数过能动的那一份。他向屋主点清,母亲日常要留的没有带来。
屋主将租期、钱数、屋内留下的床桌和今日修好的门闩记清,两边各留一张,普通门钥匙也交到两人手里。晚秋把属于自己的那把握了一会儿,试着从外头锁上,又重新打开。
陈站在旁边笑,她便把钥匙递到他面前:“你也试。别真搬来,还得站门外问怎么转。”
他照着开了一回,没有立刻拔出来,侧过身请她先进。晚秋抬脚迈过门槛,两手空着,忽然不知该先放什么。
“我想把照片放这儿。”她指着窗侧那张桌子,“早上梳头,坐这边。你那盘棋收进柜里,要下再拿。”
“还没有柜。”陈说完,两个人一同笑了。
晚秋看着自己空着的两只手,想起店里还有樟木箱和被褥,便说先用箱子,等以后真要添柜再买。陈说自己那边也有一只收衣的小木箱,带过来正好放他自己的物件。
“那你别见我这里空,又把书全堆来。”
“我先带几本,剩下的自己回去取。”他靠在桌边,认真想了一下,“还有那张照片,我带我自己的。你那张你挑地方。”
晚秋没有立刻说两张一样何必都带,反而低头笑了。她将桌面上那点灰抹掉,指尖沾成薄薄一层,才想起屋还得扫、窗得擦。
两人向屋主借来扫帚和一只旧桶,在井边提了水。陈先把床板抬起来,她将底下扫干净,再换他擦高处窗框。忙了半晌,窗玻璃亮起来,院子里那点光也显得清楚了。
晚秋蹲得腿麻,起身时扶了一下桌角。陈把水桶放稳,过来让她坐。他自己往门边一靠,说先歇一歇,再想什么要搬,别今天看屋便把自己累倒。
她坐在那张借来的凳子上,头一回从这个高度看窗外。对面的被子已收走,花盆里的葱细细绿着,有人叫孩子回来吃点东西,过道里一串脚步跑过去。
“到了晚上,这里大概跟店里不一样。”她轻声说。
院里忽然有人唱了半句戏,又被另一间屋里喊了一声,笑着停下。陈转头去望,晚秋也跟着看,见那人捧着搪瓷缸蹲回门边,两个人便隔着窗轻轻笑了。她将手放在膝上,坐得比刚才稳些。
陈问她是不是嫌闹。晚秋摇头,笑说听到人家的锅碗,自己也会想起该吃饭,不会一低头便忘到天黑。
临走,他们将钥匙各自收好,约下回带干净抹布与几样已有的生活物件来。床被婚前再铺,眼下不必为了空屋立刻添满东西。
回店时,春桃也到了,正同秀梅讲她后两周仍能来原来的三个上午。晚秋先把钥匙收回小包,过去听她将时段说完,再从已结经营款另留七元二角,记下明日起两周的安排。
春桃走后,姐姐才问看中了没有。晚秋说窗朝院子开,晚上里面的门也能闩住,屋里一床一桌,已经扫干净了。
秀梅听完,往她小包里那串普通钥匙望了一眼,笑着问:“今晚是不是又得拿出来试试?”
“锁在那边,怎么试。”晚秋嘴里这样说,手却还是摸到了包口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块冰凉的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