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想同你结婚。”
晚秋说出来时,陈劲松正把刚洗过的筷子放到桌上。他的手停在半空,隔了片刻,先将筷子放稳,又朝锅里看了一眼。
“还没糊。”晚秋忍着脸热提醒他,“你先把火看好。”
陈忙转身,拿起锅铲翻了两下。油声重新响起来,他却没立刻说话,等把菜盛好、锅离开火,才端着盘子回来。
她原已准备好看他吃惊,见人真这样忙乱,自己也不知手该放在哪里了。小桌摆在店后屋,前头傍晚已经收妥,姐姐早带着自己的东西回家。她约他来吃饭,想好先吃两口再说,偏偏看他在灶旁挽袖子的样子,话自己跑了出来。
陈把菜放下,在她对面坐稳。
“我听清了。就是方才听见,脑子里一下出了好几件事,不知道先问哪一件。”他望着她,“你想好了?”
晚秋点头,又摇了摇头:“想同你过,这个想好了。住哪儿、什么时候办,我想跟你一起定。我不想把什么都定齐,再让你来点个头。”
他原本紧握着的手松开一点,伸过桌面握住她。
“我愿意。我早就在想。”
说到这里,陈自己先笑了一下,低头看着两人挨在一起的手:“可我也怕你听了,觉得又有人催你快点进门。上次在河边讲住处,我回去想了好几日。”
晚秋把另一只手覆上去,叫他先吃菜。两人各夹了一筷子,竟都没尝出味,她看见他拿起碗又放下,到底笑出了声。
陈也跟着笑,桌上那阵拘谨才散。他重新端起饭,认真问她,自己最想要的住处是什么样。
“不要再睡在衣包旁边。”晚秋说,“店里一响,我就想起哪件没收完。真有一天不做活,也老觉得自己该去前头看看。”
陈朝后屋那道帘望了望,说自己回家,有时也会把单位的事带到饭桌上,母亲问吃饱没有,他还在想明日去哪个库房。
“要是两个人都这样,换个屋也未必有用。”他说,“我想回来能先把外头的事放一放,吃顿热饭。你想说就说,我想说也能讲;可别谁没讲完,谁就没法睡。”
晚秋想起那晚他在棋局边迟迟不起身,忍不住问,棋盘也得留个位置么。
“一小块就够。”他答得很快,见她笑,又认真补了一句,“你也得有放你东西的地方,不能桌子全是我的书。”
她说自己想要一扇有亮的窗,早上起来能坐着梳头。说完才想起自己曾在临州住巷里一处处看,声音低下来:“城里我还是喜欢。以后若真有合适的生意,我仍想多去。”
陈没有立刻答,先把饭咽下,才说县里这份工作,他如今也愿意做,不能马上搬去临州,更不能叫她每天为了自己来回赶。
“那眼下先在县里找。”晚秋想了一会儿,“我的店和你上班都在这里,不必刚结婚就一人住一处。以后真要往城里走,再算后头那一段,行不行?”
他问她会不会觉得自己退了一步。晚秋看着他,摇头,说自己只是不想一边等什么都更好,一边把眼前愿意过的日子也全往后放。
“我不是以后哪儿都不去了。你也别因为今天答了,就把自己喜欢的事都丢下。”
“不会。”陈握着她的手,“我想跟你一起住,也想你真有喜欢的,能带我去看。要是哪天我又先说了难处,你提醒我别光算这一头。”
晚秋应下,两人这才把渐凉的饭重新端起来。陈去添了一点热汤,回来时把她碗边那一小块地方让出来,自己笑说,屋还没找,倒先知道桌上该怎样摆。
吃过饭,他们取来一张干净纸。陈把能休息的星期日圈出来,晚秋则去前头拿自己排衣的那页。郑的四件在下周四,邵的四件在再下一周四,原定日子都不挪。
再往后留出几周,两个人要看屋、问租、添真正缺的物件,还得各自同家里讲。陈的笔停在六周后那个星期日,抬头看她。
“这个日子,你愿不愿意留给咱们?”
晚秋望着那一格,忽然没法像答交衣日那样爽快。心里有一点发空,又有一点说不出的热。陈也没催,握笔的手一直等在那里。
她终于点头:“留。”
他落了圈,没有多画,纸边却被掌心压得微微弯起来。晚秋伸手给他抚平,说他若再这样按,日子还没到,纸先给揉坏了。
陈低头看见,笑着松手,又把她拉近一点。她坐到他身旁,头靠过去,两人对着纸看了好一会儿,都没急着添下一行。
后来还是晚秋先问租金怎么办。陈说自己这些年攒了些,够不够不能凭嘴讲,回去会把能用的数清,先留母亲日常用度,再带来同她算。她也拿出自己的劳动信封,只让他看已经属于自己、可以安排的那部分。
“屋子是咱们住的。我也出一份。”她说,“店里先留工钱和料,我能拿的就在这里。不够便挑小些,桌椅慢慢添。”
陈看过,没有推回去,说两个人各自的钱也不必全交到一处,日常共用另留一份,谁买自己喜欢的东西,自己心里有数便好。
晚秋听见,忽然想起头一回收拾东西时,王桂芬跟在后头追着问,连一个盆也舍不得让她拿。她手指在旧信封边停了停,随即把它折好收回。
“那我先要那个窗。”她转过脸,“桌子可以小一点,窗不能一打开就对着人家的灶。”
陈笑着答记住了,在纸上真写了个窗字。又写离店与厂都别太远,最后约定下星期日午后,两人一起出去看屋。
至于母亲,他说明晚回去会亲口讲,请她再留一顿饭的时间。晚秋听见,肩头略绷了一下,陈把那张写日子的纸移到两人中间。
“我先说清咱们怎么想,再请她同你坐下来吃饭。你不用一个人过去,把这些话从头挨着答一遍。”
晚秋望着他,过了片刻,轻轻应了一声。
收碗时,两个人在窄窄的水盆旁碰了手。她原想让开,他却把洗过的碗递来,叫她擦干,两个人一起倒比从前快些。末一只碗放回原格,晚秋看见那只特意给他留的碗,伸手碰了一下碗沿。
“以后得把这只带走。”
“带。”陈站在她身后,低头贴了一下她的发,“我那边也有想带的。到时给你看。”
晚秋转身抱住他,手臂收紧,没有再找别的话。后屋的灯照着桌上那张纸,风从没压严的帘边进来,他伸手替她挡了一下。等她抬头,他俯下来吻她,她闭上眼,掌心仍攥着他背上的衣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