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桃星期日到店,先把自己能来的日子说了,才问还有什么活。
“后头两周,我还能照一三五上午来。到十一点半得走,下午不能算。”她将外衣搭在椅背上,“家里那头问好了,不会做着做着,又临时叫你找人。”
晚秋把工页推过去,仍照原来的时段与工钱,另从已结经营里留足七元二角。秀梅让她看接下的普通衣,三个人把能做的部分排好,春桃才点头。
接着的日子,雨落过两场,街边卖菜的人把摊往屋檐下挪了又挪。店里按已经答过的日子交衣,每个周五核清实际上午,工钱当面给够。再一个星期日,春桃亲自答了下一期,仍是同样的三个上午。
晚秋隔了三周再到临州时,郑正将一件蓝灰从里边取出来。
女客身上穿着旧褐衫,肩头还带一点湿,手指沿新衣前襟摸过去,没有先问便宜多少。
“我上回试的是这个号。你留的那一件,别给我拿错。”
“中号,原来这几件里的一件。”郑把衣翻给她看,“你自己再穿,觉得对了再拿。”
晚秋站在一旁,等那人换衣。女人出来后抬了抬胳膊,又对着镜子侧身看,自己把前襟拉平,才说就要这一件。
郑照柜前的零售价收钱,将旧衫包好递过去。女人穿着蓝灰走了,门边另一位原先看半裙的顾客让开路,还追着望了一眼她的背。
“你们交的六件,到今日卖了四。”郑回来,将留着的中号、大号各取一件,给晚秋看,“中号三件,大号一件。方才这位上周来试过,回去想了几天,今日才拿钱来。”
晚秋摸过剩下两件的衣肩,想起姐姐第一次见人拿衣便盼着卖出的样子,嘴边慢慢带出笑。她问起那件旧浅大,郑说前阵已经卖给一位配深裙的客人,自己记在旧页,翻给她看了日期。
“穿得走,才愿意掏钱。”郑把纸合上,“原来那几件浅的,我再要也不会多拿。这个蓝灰,你能不能再做四件?中号三,大号一。”
她说到大号,拿出来往身前比了一回。前两日也有个客人喜欢,试过却说自己平日的外衣罩不下,最后只买了半裙。晚秋请她把当时紧的是哪里讲清,记在自己带来的小纸上,没把大号另一个尺寸添进今天的数量。
“她要是只来这一回,我也未必再见得着。”郑提醒。
“记住这个难处就够,碰见真要这样穿的人,我才好再问。”晚秋把笔收好,“眼下这几个号做得妥,咱们先照这个来。”
郑听完,自己将衣挂回原位,又把中号摆到容易拿的一侧。晚秋看她没有为大号只卖出一件便把它塞到里头,伸手替她理好被衣架带起的肩线。两个人各扶着一边,终于把那处挂平了。
晚秋没有马上数钱,先看了郑想添的位置。她把县里带来的日子摊开,下周四能交这四件;料价出门前已经去西街核过,四份料与扣线合十三元六角,原号不改。
“一件还是五元九,四件二十三元六角。”她说,“这回定十七元七,交清再给五元九。工钱我自己留,材料这头先付够。”
郑将日子往自己这边拉近,问若只有三件先做出来,能不能先捎来。晚秋说不能预先许三件一定早到,按下周四一起交;真有别的变化,自己先来讲,不让她在柜前白等。
郑皱了皱眉,到底没有再挪日子:“那就原来这一整批。我要是把客人的话答早了,你也别照着赶。”
两人将数量、定尾与交日记在各自纸上。十七元七角当面点清,晚秋收进这一单的纸夹,才去邵柜。
邵静正在给客人讲两种料怎么选,看见她,先朝空凳子指了指,没放下手里的衣。晚秋坐着等人走,听见邵把贵的那件往后收,反而让那位只想日常穿的买家选耐洗的。
客人付过钱走了,邵回头看她:“你今天来,倒没一进门就问我还缺几件。”
“先听听你想卖什么。郑那边又拿了四件,我不能在你这里也答同一天。”
邵听完,嘴角翘了一下:“如今倒敢把我排后头了。”
晚秋知道她半真半假,没有跟着赔笑,只将自己能做的日期推过去。邵看过,手指点在再下一周的星期四,问两中两大能不能接。
“这个日子能。”晚秋答,“号还是照你这里认过的。要是有人想换别的身量,你先留个话,我回去得把哪两处都写给姐姐。”
邵看了一眼柜里那件留样,低头在自己的纸上落字。还是四件二十三元六,定十七元七,验交尾五元九,与郑那一批错开一周。
她自己数钱给晚秋,数到末一张才说:“留得住一个认号的客人,比今日多挂两件踏实。你别把我这批又挤成夜里赶出来的。”
晚秋应下,将两份分开收好。她离柜时,邵叫住她,问下次若有新样,能否先带来自己看一眼。
“有了会带。现在手里这八件先做妥。”
说完她自己也笑了。邵摆摆手,让她赶车,低头把自己的交日夹在柜边。
回到青溪已近傍晚。姐姐听完两个交期,拿纸与已有普通活并着核,先挑出其中一天原留给裁料的半日,问晚秋那时能不能在店。
晚秋说能,姐妹把各自要做的段认定。这八件分两周交,机缝由晚秋、秀梅、春桃依实际可用的上午分着接;春桃的固定薪先留,姐姐的机工和裁收验也另留。小禾照原记号理衣包,夜课还照常去。
次日两批现实料扣线一共二十七元二角实付,晚秋仍分记每批十三元六角,各余四元一角留在对应单里。她将小票收好时,姐姐在旁边问,今晚还要不要去看陈。
“今天先不去。我想约他星期日,一起吃个饭。”
秀梅抬眼,听出这话同往常有些不同。
晚秋从自己的劳动页里抽出已经结清的几张,慢慢点过。自从上回单独留钱做衣,她陆续给自己做过的活记工、结钱,花用也另记。信封里原来的六元二角仍在,这几周另攒下的,她又数了一遍。
姐姐没有催问,只等她把钱放回去,才说想买什么,别又等到别人全挑完了才说自己不急。
“不是买衣。”晚秋指腹碰着信封封口,脸一点点热起来,“我想同他讲,咱们也该找个能一起吃饭、一起睡觉的地方了。”
秀梅手里的剪刀停住,过了一会儿,把线剪断,笑着望她。
“那这回,你可得让人把饭吃完。别一句话说得他连筷子都忘了拿。”
晚秋被她笑得低头,信封收好,又站起来去拿自己的小包。出门前,她把星期日晚间留在自己的日子上,没有往那一格添衣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