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掌柜把包衣的布解开，先将最上面那件中号拿到了身前。
“我自己先试试这处。”她抬起胳膊，指着袖根，“上回那个客人就是在这里抻了两回，没立刻买。”
星期四午后的柜前还不算挤。晚秋将带来的六件分开，四中两大，秀梅站在另一边，等郑把衣放平，才把同号的几件移到一处。
这几日做下来的，仍照先前排过的分工：春桃机缝三件，晚秋两件，秀梅一件，最后全从秀梅手里收过。昨晚姐姐验到末一件时，晚秋曾伸手想接，秀梅叫她先把两份交衣纸找好，别明早临出门又翻柜子。
她找齐了，六件也齐了。临出门，两人的普通活都留在各自认得的地方，小禾知道上午来的两个人该取哪一包。
郑试过袖根，又拿起另一件中号比了比。秀梅没有追着她讲线脚，等她问这一处是不是都留一样，才指给她看。
“同一个号，不能这件穿得下，另一件又勒。你摸这里，缝到什么地方转，四件都照这一处收的。”
郑翻到里边，依次看过，忽然抬眼问：“你们自己穿着动过没有？光摊开量，跟穿在人身上，到底还是两样。”
“动过。”秀梅将自己的胳膊往前送了一点，“拿东西时，这里得能动。我做完也这样试过，料不跟着硬扯，人才敢穿出门。”
晚秋站在旁边，原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姐姐说到试过时，自己还低头想了想，补上了一句：她试的是大号，中号照留样核，两号不能混着讲。
郑听见，反倒把衣放下了。
“这样说，我就明白。别什么都答一句行，真有人来问，我还得从头猜你们是哪件试过。”
她翻到当初记六件的那页，照着衣与号逐一认清。晚秋把自己那联摊开，两人核过交日，郑才从钱袋里取出十一元八角。
六件三十五元四角，前头二十三元六角已经给过，这回尾钱也点清。郑在自己的纸上记收齐，晚秋落下收款的日子，再将姐姐那处收验的名字给她看。
秀梅从包里拿出笔，在晚秋这一联的交衣处写了自己的名。郑望了一眼，伸手要过去照着认了一遍。
“原来秀字是这么写的。你前次没来，我只照妹妹讲的写。”
郑将自己留的纸拉近，指了指上头那三个字，问末一笔是不是压得太长。秀梅俯身看过，说名字认得出就行，自己写的时候也未必回回一样。两个人对着那点笔画说了几句，晚秋把衣角扶好，听姐姐语气里原先那点紧已经散了。
“就是这个。”秀梅写完，指尖还压着纸，过了一会儿才笑，“写快了不好看，我刚才还怕落错地方。”
郑把自己那联转过去，请她在收验处也签上。秀梅坐到柜后借来的一角凳子上，写得比方才慢，末一笔收住，低头看了看，才把笔盖合好。
旁边有人来找深色半裙，郑将衣交给晚秋先扶着，过去招呼。女客手里提着一个藤篮，要试另一件衬衣，眼睛却先落在新到的蓝灰上。
“这一件能配我那条黑裙么？”
郑从晚秋手里接了一件中号，比到裙旁，让她自己看。女客没有立刻要换，先摸了摸料，说自家还得问清要穿去哪里，今日只买裙。
“行，你慢慢想。这几件刚到，我放这里。”郑没有追过去劝，包好裙，收钱送了人，才回来把蓝灰重新挂正。
秀梅看着那只藤篮出去，忽然对晚秋小声说：“我刚才还以为，她拿起来就会要。”
“我也想让她要。”晚秋忍不住笑，“可她真要穿去哪里，咱们还没听她说。”
郑听见，朝两人望来：“你们回去做下一批，我这里也得一件件卖。今日到齐，我高兴；可什么时候再拿，还得看她们挑。”
她把那张写着青溪来处的纸扶到衣旁，林晚秋、林秀梅两个名字露在外头。晚秋应了，没催下一批，将自己的旧大样与原有东西收好。那件参考样仍带回县里，交出去的新衣留在柜上。
离开时，秀梅走出几步又回头，隔着来往的人看了一眼。
晚秋停下来等她。姐姐看完才跟上，嘴里说郑签名那一下太突然，自己连手该往哪里摆都想了半天。晚秋告诉她，方才自己站着，反倒成了那个最闲的人。
“那你不乐意？”
“乐意。”晚秋把空包往肩上一搭，“下回还想闲一会儿。”
秀梅被她说得笑出声，两人并着走到街口。卖热食的摊旁正空了两张凳子，姐姐先问饿不饿，晚秋想起她一路只吃了早上那点东西，便拉着她坐下。
她们各从自己的零钱里付了一碗热面。碗端来，秀梅还想说衣服，先被热气烫得停住，低头吹了一会儿。晚秋看姐姐将袖口卷好，再坐稳吃，忽然也不着急赶下一班车了。
“我原来来城里，总怕耽误回去那一段工。”秀梅夹起面，“今天倒想多坐一会儿。刚才那些衣挂上去，我还没看够。”
“吃完再绕过去，也来得及。”
姐姐想了想，却摇头，笑说别叫郑以为她们放心不下，站在外头盯着人卖。她将碗往自己身前移近一点，慢慢吃下去，脸上那点笑始终没散。
第二天十一点半，春桃踩完本周最后那个上午，将机边的线头收妥。秀梅核过她三个上午的工，晚秋把原已留好的三元六角实数给她，前后两周七元二角便都清了。
姐姐做这一批应得的机工与裁、收扣、验衣钱，也照实际做过的结了。晚秋自己两件机工记在自己名下，收回的尾钱归到衣款页，再把两联分别收好。
春桃将钱装进自己的小袋，说星期日会照约来，再讲后头能不能继续。她要先回家问清孩子那边的安排，今日不肯空口答。
“你问妥了来。”秀梅说，“我把后头这几件普通衣先留着日子，不算你已经点了头。”
春桃应过，出门时恰好同去买饭的小禾碰上。小禾替她扶了一下门，转身问晚秋带不带一份。
晚秋正想照常说买两个饼，看到姐姐已经拿出自己的饭碗，忽然改了口：“我今日出去坐着吃。你们先挑自己想吃的，不必等我。”
姐姐抬头看她，笑问是不是又约了人。
“今天没有。”晚秋把钱袋收进小包，“就是想出去吃一顿，吃完走回来。”
街上有风，门边那幅帘轻轻动着。她出门前看了一眼窗旁，姐姐新签过名的纸已夹好，待做的衣也各归各处。小禾抱着饭碗往里去，秀梅叫她别碰到门边那盆水。
晚秋站在台阶下，忽然想起河边说过的那扇能关起来歇息的门。她把肩上的小包扶稳，顺着街往前走，先去找一张能让自己坐下吃饭的桌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