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秋把那块深红棉布放到身前,先从镜子里看自己的脸。
布店掌柜又拿来一块更亮的,说办喜事选那个显眼,远远便能看见。她接过比了一回,脖颈那一圈却显得生硬,自己看了片刻,还是将亮的放回去。
“就这块。我要平日也能穿,不只挂一回。”
五元四角的料,扣与线另两角,她从这些日子已结给自己的工钱里数出,点清交给掌柜,等布包好,再装进自己的小包。给姐姐的两元四角制作钱也另留着。
回去时,秀梅正摊着自己的普通衣,见她进门,先让她坐一会儿,说手上这一处做完,再给她量。
晚秋坐在镜旁等,抚着小包里那块布。小禾想看颜色,她便展开一角,小姑娘在自己下巴旁比了一下,笑说她穿上一定好看,下一瞬又怕自己手没洗净,忙将布递还。
“洗过的,方才我看见你擦手了。”晚秋笑着叫她别躲,站起来把整块展开。
窗边的光落在布面上,红里带一点深,转过身也不刺眼。姐姐抬头看了一眼,先说颜色挑得好,再低头将手里最后一点线收妥。
晚秋站着量时,自己先把肩放松。秀梅问想贴身到哪儿,她对着镜子比了一下,说腰那里收一点就好,吃饭时也得坐得住。
“你倒先想着吃。”
“不想吃,难道当天站着给人看一上午?”晚秋说完,自己先笑。姐姐拿尺拍了拍她胳膊,叫她别乱动,量完再笑。
样式最后定得简单,领口利落,袖子方便抬手,穿到裙腰处也不会堆出一团。秀梅另留两个下午给她做,先把这几日答过的普通衣排清,晚秋自己也认好试穿的日子。
到了试衣那天,兰香正好依原约过来帮一段。她自带的小包放在门边,见晚秋换好出来,先说人往亮处站,别光对着镜子不敢转身。
晚秋真转了一圈,裙摆轻轻带到凳脚,她忙伸手扶。兰香在旁边笑,说这下才像她,方才站得端端正正,连呼吸都不大敢用。
镜子里那个人颊上有一点红,肩背舒展开,深红衣映着她的脸。晚秋原来还想着,让人夸过两句便赶紧换下去,免得挡姐姐干活,如今手摸到衣摆,竟舍不得马上走开。
兰香看出来,自己把旁边凳子挪远些,叫她再走一回。晚秋从窗边走到门前,转身时,街上一个买菜回来的女人往里看了一眼,笑问是不是新做的。她站住,自己应了,听见那人说颜色衬人,才红着脸回来。
“你给客人挑衣,比给自己穿胆子大多了。”兰香轻声说。
晚秋坐下,想反驳,低头又笑:“我老怕自己挑得太显眼,别人一进来就只看衣,不看人。”
秀梅将她歪起的一点领扶正,退到镜旁,叫她先看自己的眼睛。晚秋抬头,看见自己正笑着,连眼尾也弯起来,便把想说的那些顾虑先放下,再照姐姐指的位置转了一次身。
秀梅蹲下看前襟落的位置,问袖根还紧不紧。她试着往前伸手,又坐下,膝上搭着自己的小包,终于点头说这样就好。
“再试试坐着伸手夹菜。”兰香故意把裁台上的空针盒往远处移了移。
晚秋知道她取笑自己,仍真伸了一回,拿到针盒便朝她扬了扬。三个人都笑,小禾抱着课本坐在旁边,也跟着笑得弯下腰。
孙玉琴依早先约好的一个小时来核分扣时,正赶上这一阵。她在门边停住,先问是不是自己来错日子。秀梅起身将要分的那几包普通衣扣拿给她看,叫她洗手坐好,照原样分,别同婚衣的扣混了。
孙看过晚秋那身衣,小声说这颜色比自己以为的更好,手指却没往新衣上碰。晚秋走近让她看,问她若是自己穿,更喜欢亮些还是深些。
她想了一会儿,说得看自己哪天穿,平日去买菜就不舍得选太亮。说完又笑,说自己那条改过的裙,最近也不总等出门办事才拿出来了。
兰香坐在旁边接话,说衣不穿,放久了也会压得难看。她讲起女儿前几日给自己挑过一回衣,挑中的偏偏是她舍不得常穿的那件,最后自己到底穿着去了一趟街上。
小禾听她们说,忍不住问晚秋,到时能不能把头发梳得同今天不一样。晚秋将针盒递回去,笑问她想梳什么样。
小姑娘从自己的头发比到肩旁,越讲越热闹,最后却自己停了:“我只会梳我自己的。你的我不能先答,说不好,弄乱了还得秀梅姐重来。”
“那当天你先梳好自己的。”晚秋说,“我那根旧头绳也能用,不必为了换一回,把手都绕乱。”
话音落下,小禾又想到别的,低头从课本中取出自己新写的一小段,告诉晚秋,上次课上又让她念,她这回没有躲到最后。
她读给身边几个人听,中间有一个字念得含混,自己停住认清,又接下去。孙玉琴手里正分着扣,听她念完,低头将一个包翻过来,说这个记号如今她也慢慢认得了。
小禾凑过去看,指了指相近的另一号。两个人对着比清,孙将分好的包递给姐姐核,实际放进当日普通衣待收尾的篮里。一个小时到,四角工钱照原先说好的给清,她自己收到衣袋里,又摸了一下里头原有的浅蓝手绢。
晚秋望着她们忙,等姐姐叫自己再站一下,才起身。袖边还差末一处,秀梅比过,叫她换下来,自己收好再验。
兰香将带来的活做到原约那一段,按实际结过钱,便要赶回去接女儿。小禾也把课本装好,说回家还要准备星期五夜课要念的那一段。孙玉琴出门前又望一眼深红衣,轻轻说新娘那天一定更好看。
晚秋送到门边,回来时姐姐正将最后一粒扣钉稳。她没有站着催,坐到旁边,将先留好的两元四角拿出来。姐姐收完验过,她亲手接衣,也把制作钱实际给清。
秀梅将钱收到自己的劳动袋,再把衣向她身前推了推:“拿去吧。你今天晚上别又放在待交的那排,叫我明早看见,还想这是谁没来取。”
余下的一小块料也由姐姐叠好,装进她自己的包。晚秋摸过那点布边,想到以后真磨坏了,还能认着原来的色补,便同新衣分开放妥,没落在公用的碎料篮里。
晚秋笑着抱进后屋。她找出自己的干净旧布,将新衣盖好,挂在自己伸手能取的位置。窗外已经有人收摊,姐姐在前头问今晚想吃什么,她站着看了片刻,终于转身答,说自己想喝热汤,别只买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