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静进门时,先在门边停住,没有像在自己的柜前那样,伸手便去拿衣。
“哪张凳子能坐?”她问。
秀梅将裁台旁的凳子拉出来,叫她坐外侧,别碰到才摊开的料。晚秋从后头倒水出来,看见邵坐稳后还朝三台机逐一望,忍不住问,是不是到了这里才知道衣服从哪儿出来。
“柜上见过,做的地方还是得看。”邵接过水,“我这回来青溪有别的事,正好先到你这里。两个号我还想拿各一件,过两周的星期三,我再来县里,到时在这里取。”
晚秋取来排活纸,姐姐也将普通衣的取日移近。那两周的可用上午已经核过:春桃昨日亲自答了后头两周,还是一三五八点半到十一点半,七元二角先另留;前一期两个星期五的工钱都已核过实付。
两件,一中一大,夹在现有活里做得开。姐妹互相问过各自那两日能留的工夫,才答下星期三再下一周的午后。
邵听清,提笔记在自己的纸上。总价十一元八,先给八元,取时再清三元八;正料扣线六元八角,晚秋出门前要再核现价,若有变,当天先说明。
“午后就午后。我早上还要去一处,先不来催你。”邵说着,把八元点给她,又请秀梅将自己收验的姓名写在纸边。
秀梅写好,邵站起来,朝她笑了一下:“往后取衣真找不着晚秋,我就认你这笔。”
人走后,晚秋把衣单放进夹页,想起还有一件商量了好些天的事,便将另一张纸从抽屉取出来。姐姐看见上面画了几行,却没填数,问她是不是又想买机。
“不买。想同你算这段日子剩下的,往后怎样留、怎样分。”
秀梅没急着坐,把手里那段线收好才过来。两处新四件已经交清,给过的料工、出行与应留的款,前几日她们都逐笔核过。晚秋先将已结清的劳动页取出,放在一旁,再将后头正常做活要用的周转拨开。
“你说过别因为我手里先收了钱,就由我一人说拿多少。”晚秋把笔推到姐姐面前,“我想把接批发的这一块单列。咱们两个人先商量,量和日子都答得出,才接。”
秀梅低头看了一会儿,问她准备怎样分。
“劳动照做的先结,机的修整和每次真正花出去的也先记。剩下两人同意留下的周转,不能一个人说要用就挪。再有可分的,我想你拿三,我拿七。”
姐姐没有立刻接笔。
晚秋只好把自己的理由继续讲:两台机归自己,料和往返更多由自己跑,款式也先从自己手里试;姐姐一台机,普通衣有自己的活,又担收验、排期和客人来时的事。她说完,见姐姐仍看着纸,心里渐渐有些没底。
“你觉得不合适,咱们再讲。”
“我在想亏了怎样。”秀梅抬头,“赚了你按这个给我,亏了你又自己全认,我拿着也不踏实。”
晚秋下意识想说料是自己买的,话到嘴边,先望见姐姐推近的那张八元定钱单。
秀梅伸手点在上头:“就说刚才这两件,咱们都点过头。真是按讲过的做,后来出了别的损失,那得有一份。可若是你背着我又多做几件,或者我私下替人答了急日子,也不能往两个人的账里一放就完。”
她讲得慢,说到最后,自己取笔在纸边写了几个字,字挤得有点歪,又换一行重写。
晚秋盯着那一行,忍不住笑:“我原来想你看见三成会不会嫌少,你倒先问赔钱怎么赔。”
“我也盼多拿。可真要跟你做,就不能只盼拿钱时算上我。”姐姐将纸转回来,“先试一个月。共同答过的,劳动和真正花销清楚后,盈亏都按这个算。各自普通衣的钱各记各的,别你做个小单,也得等我回头点个头。”
两人继续往下核,说到返工时,晚秋想只照多花的料工记,秀梅却把笔放下,说若耽误了旁人早答过的活,那一头也得讲清。
“比如我今天替这批多赶一夜,明天自己那件交不出。你不能只算我又缝了几针,我也不能说反正是帮你,叫我原来的客人白等。”
晚秋听得皱眉:“可有时料拿到手,才看出跟样边有差别。那也算接单的人一个人担?”
“这种本来就得两个人先看。你外头拿回来,我裁之前也认一遍。两个人都看过还看漏,就一起认,不算谁帮了谁。”
她想起上回自己先抢着答数量,姐姐还没说完便急着起身去柜前,耳根一点点热起来。秀梅没有接着翻那一回,只将今日这两件的料样放在纸旁,叫她回来买料时,原样也一并留下。
“我不是要每一件小事都找你讨说法。”姐姐声音放软,“我也怕做着做着,临到有了难处,又只剩一句一家人别计较。真过不去,咱们坐下来讲,哪怕我这一份少拿一点,也别憋着回去生气。”
晚秋慢慢点头,重新拿起笔,把两人共同看过的事与各自临时添的事分开写。写到末一行,姐姐伸手指住,叫她将自己那一处责任也添全,别只替她留。
窗边的光挪过桌沿,前头有客人来取衣,秀梅起身出去。晚秋坐在原处,把方才说定的誊到两人都能看清的一张纸上,留出月底再核的地方。
等姐姐回来,她让姐姐自己从头看,漏的添上,两个人各写了名字,各留一份。随后才把这回已核妥可分的钱实际分开,姐姐那一份交到她手里,继续经营的另留。
秀梅数清,装进自己的袋子。她没有马上将袋口系紧,拿出几张,笑说自己想买一把新的裁剪尺,旧那把边已经磨得看不清。
“你那把还想继续用就用,我要挑我顺手的。”
晚秋说好,也想起自己那只私人钱袋还得留婚衣钱。她去西街核了两件料价,六元八角照旧,便从邵那八元里实付购齐,余一元二留本单,再把料带回。
春桃当日上午做完要走,问后头是不是又多了活。姐姐将新两件指给她看,说只放到已经问过的上午,其他时段不添,婚期那几日也不叫她空等。
小禾抱着夜课本从旁边经过,听见,便问那一日自己能不能早些来,先看晚秋穿新衣。
“能来坐,但别来给我赶活。”晚秋说,“我想你们也好好吃一顿。”
小禾立刻笑起来,说自己那天要梳整齐些,不能从店里一路跑过去才找梳子。春桃笑她还没定坐哪里便先管头发,自己将衣袖放好,提包回家。
下午姐姐出去挑了那把裁剪尺,回来对着窗认新刻的线,伸手量过裁台边,才满意地收好。晚秋把自己的那份纸夹好,又从私人钱袋数出婚衣能用的钱,单独装到小包里。小禾凑过来问想做什么颜色,她想了好一会儿,答这回自己先去挑,挑中再拿回来给她们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