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个星期日午前，陈母到院门口，先抬头找了一会儿，没看见儿子，便朝里喊他的名字。
陈劲松从檐下探出身，手里还拿着洗到一半的菜。晚秋紧跟着过来，见她提着一小篮青菜，忙伸手去接。
“不重，我自己放。”陈母让过她的手，又看了看门边，“就是这一间？”
“这一间。”晚秋将门推开，让她能看清里头，“您先进来坐，锅在外边，他还得看着火。”
屋里床板上先铺了干净旧布，被褥还没搬来。桌子擦净，靠窗放着两张同样的合影，一张是晚秋从店里带来的木框，另一张暂靠在陈那几本书上。
陈母进门便看见了，拿起儿子的那张，又望望旁边木框里的一张，问两张一样的，怎么都摆着。
晚秋笑了笑：“各自都想带。先放这里，往后他要收哪儿，再自己挑。”
陈在外头听见，隔窗说两张都留。陈母哼了一声，照片放回原处，嘴角却松了些。
儿子把婚事告诉她那晚，她先问是不是已经商量好，再听见六周后的日子，半晌没有答。他没有拿一串好处催她高兴，坐着把想找什么屋、各自做事、以后怎样来往讲完，后来又来问，她愿不愿意到新住处坐一坐。
今日到了，她自己沿门窗摸过，发现门闩新钉着，便问是不是原先坏了。晚秋照实讲了看屋时试出来、等屋主修稳才付钱的事，陈母反复推了两下，脸上那点担心才少些。
“窗好倒是好，夜里别忘关。这里来往人杂，小东西也收妥。”
晚秋应过，领她看檐下的灶位。共用过道留得开，旁边住客正将一只空盆倒扣在墙边，陈母给人让路，顺口问平常借火方便不方便。
那位住客答各烧各的，偶尔借点东西，记得还就是。陈母点头，手里篮子终于放到桌旁。
“我买菜时顺手带的，自家那点不够，别又为了请我吃一顿，买得满桌放不下。”她揭开篮上旧布，“这把嫩，先吃这个，别留到明天黄了。”
陈接过菜，说自己已经切好豆腐，待会儿再炒。母亲伸手想去拿刀，他请她先喝口水，自己将菜抱出去，晚秋跟着端起水盆，准备择掉外头老叶。
陈母站在屋门边看了一会儿，问他们日后是不是天天这样，各自回来还得从头忙。
“有时我早些，有时她早些。谁赶得上谁先做。”陈说，“有一边晚了，提前讲，另一边先吃，别让饭一直放着。”
“嘴上这么说，真饿着谁不急。”
晚秋把一片黄叶放进盆里，抬头答：“所以还得试。我忙过头也会忘。他若饿了先吃，我不能回来又怪他没等。”
陈母看她说得直，没有再往下问。她从盆旁取过一小把菜，边择边问灶上水是不是已经滚了，陈说滚了，留了一壶热的在屋里，叫她别光站着。
他转身往锅里下菜，手忙了一下，油溅到腕子上。晚秋忙过去看，他说不要紧，自己先用凉水冲过，锅里那一铲却没顾上翻。
母亲将锅铲拿起来，替他翻了两下，嘴里说从前就叫他火别一上来烧太旺，如今还是急。他听着，低头把火收小，没硬争自己平日能做。
晚秋站在一旁，看他耳边有一点红，忍住笑，接过盛好的盘子往屋里端。
三个人的饭摆好，桌面还有空余。陈将最后一碗汤放稳，让母亲坐里侧，自己坐靠门的位置，方便起身添饭。晚秋刚把盆里的水倒好，回来时，母亲已经替她把凳子往外拉了一点。
“坐下，菜凉了味就重。”
她应着坐下，端起碗，先尝了一口豆腐。陈朝她看，她点头，说今日这一口刚好，没有上回留在自己舌头上的咸味。
陈母立即笑了，问他在外头是不是老照自己的口味放盐。晚秋说他那碗汤也咸些，自己已经跟着喝过。说到厂外小摊，她把哪张凳子晃、摊主怎样喊陈讲给母亲听，陈在旁边补一句，说那只凳腿后来已经垫稳。
母亲听了许久，忽然说他小时候吃饭慢，真轮到自己忙，怕是又随便吞两口。晚秋望了望他碗里，说自己有时也这样，店里来了客，饼拿在手里都能忘了吃。
“那你们两个还凑一处。”陈母嘴里嫌着，给自己添了半勺汤，声音却已不似刚进门那样拘着。
吃到后来，她问要办几桌。陈说只请实在来往的亲人熟人，屋里坐不下，已打算同母亲商量，在家里院中凑个简便的席面，另外请人掌灶，不让当日来的女人都坐不稳。
母亲沉吟片刻，先算自己能腾的地方，再问借桌椅找谁。晚秋没有急着应下替做所有菜，只讲自己能留多少生活钱，哪天能去买缺的碗。
“碗先别买，我那头够，借来用完再搬回去。”陈母说，“真缺什么再添，别只用一次，平日没地方放。”
陈把这件记到纸上。她看见纸角那个圈起的日子，手指停了一下，低声问晚秋，当天自家那边来谁，得提前留位置，别叫人到了没凳坐。
晚秋望着她，心口轻轻一热，慢慢把要请的家人讲清。陈在旁边记完，母亲也说了自己那边要留的位置，让他补上。晚秋原先绷着的肩终于松开，给母亲又添了些汤。
她说到秀梅时，特意把姐姐的位置往自己这边挪了挪。前几日那位女工按星期二的约来取衣，试合以后付清余下三角，临走又叫住秀梅，认真问下回改衣找她是不是也行。姐姐应得利落，转头却同晚秋念了好几回。晚秋讲起这点高兴，陈母静静听完，说那一日让姐姐好好坐着吃，别又叫去帮一整天。
饭后她要收碗，陈先把空盆端过来，两个人一起拾。母亲坐了一会儿，到门边将篮上旧布叠好，说这篮留给他们装买回的菜，自己家里还有，用不着再带回去。
“您这只也不新了，哪天又要用，过来拿就是。”晚秋说。
陈母点头，伸手把篮柄往她掌心一推。走到院里，她回身又看一遍窗，才说等婚期前两日，自己把碗和桌椅认好，叫他们别临到时候还往外跑。
送到街口，陈问她要不要骑车送一段。母亲摆手，说天还亮，自己走回去正好，反叫两个人先回屋，别把一盆碗留到晚上才洗。
晚秋同陈站着，看她走过拐角，才慢慢往回走。进院后，她发现母亲择菜时放在桌边的那把椅子，靠窗的地方还留着一个位置。
她把椅子推回桌下，又将那只菜篮挂到檐下钩子上。陈过来试了试挂得稳不稳，转头问她今天累不累。
“还好。”晚秋看着他袖口那一点水，伸手替他卷好，“你洗，我擦。洗完出去走一会儿，今天我不想马上回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