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位穿格衫的女工走进店时，晚秋差一点没认出来。
她换了件深蓝外衣，手里提着自己的布包，站到门边先问秀梅，林晚秋今日在不在。秀梅指了指后头，正在收包的晚秋抬头看见人，忙请她进来坐。
“就是你写的这地方。”女人将旧纸展开，角上有一处被水洇开的痕，“我从黄姐那里回去就收着，前阵一直没挪出空。你要是还让人带话，我倒不一定记得来。”
晚秋认出是黄家饭桌旁问过自己时段的人，将凳子挪近镜子。她自己拉开布包，拿出一件常穿的衬衣，问腰侧还能不能放。
秀梅看过里边余量，叫她先穿上，走动后再定。晚秋替她拿住包，等她出来，姐姐蹲下看衣摆，她便在镜旁帮着将衣后那一点拉平。
昨日去邵柜交的四件已经验合，五元九角尾款也收齐，两处原先答过的衣全清了。今日前头有地方让客人慢慢试，秀梅能同她把自己想要的宽松讲明白。
女人对着镜子抬了两回手，最后只肯放一点，怕多了又没精神。秀梅说明能放到哪儿，给她看记下的地方，约下星期二取，总工六角、先收三角，余三角取时再给。
“那日我说的话，你没往心里去吧？”女人坐回凳子上，忽然问。
晚秋正在递包，动作略停，随即将包放到她膝前：“有些听着不大舒服。不过你今天想怎样改衣，还是照你自己穿得合适的来。”
女人有点讪讪的，低头把旧纸折好，没有再劝她人要往回走。过了一会儿，她望见姐姐朝晚秋比婚衣的长度，问是不是要办喜事。
晚秋应了，亲口告诉她，是再过一个月的星期日，已经同对象定好。
“那恭喜了。”女人说着，脸上那点拘谨终于散开，“你有自己的打算，我也不瞎替你操心。衣到日子我自己来，不叫旁人转。”
她提包出去，秀梅拿起刚收的衣看一遍，又望了望门。晚秋站在镜前，想起方才自己答婚事时，没有先去猜周建国听到会怎样，嘴角便轻轻动了一下。
过了两日，黄大姐在机械厂门外遇上周建国，亲口向他提起同事去了晚秋的店，说人家要办喜事，日子都定了。
周建国正准备上车，手还扶着车把，听完，只问是哪一天。黄大姐说了，他低头摸了摸车铃，没有按，隔了片刻才答知道了。
黄看他脸色，不再多讲，提着菜往另一头走。他在原处站了一会儿，才推车回家。
屋里王桂芬正找一只旧线团。她把抽屉翻得响，见儿子进来，先抱怨如今家里补一点东西也找不着像样的线。周建国把车靠好，走过去，将滚到桌下的线团捡起来，放回她面前。
“那是她原先——”王桂芬说到一半，改口问，“你今天怎么回来迟了？”
“黄姐同我说了几句话。晚秋要结婚了。”
线团从王桂芬手里落回桌面。
她愣了半晌，嘴里先冒出一句这么快，又想起已经过去的那些日子，声音低了下去。过一会儿，才不甘心地说外头的人会怎么讲，毕竟从前是她家媳妇。
周建国坐下，手背抵在膝上：“早离了。她现在办自己的事，跟咱家没关系。”
王桂芬抬头望他，像没料到他会这样答，嘴唇动了几下，又说那她以后真不回来了。
他没有接这句。
屋角当年放缝纫机的地方，如今摆着一只杂物筐，几件等补的旧衣搭在上头。他看了一会儿，伸手将滑下来的一只袖子捡回去。王桂芬还想问，他却起身拿来自己的针线，低头认了一会儿针眼。
“我这件先自己补。你那件不行，拿到外头问问做多少。”
母亲拧过脸，没再说找谁。线穿了几回才进去，周建国把破处拢到膝头，头一针歪得厉害，他拆掉，又慢慢扎下去。
红梅提着菜进门，看见哥哥握针，先站着看了两眼。王桂芬让她过来替他缝，她将菜放好，说自己今晚还有衣要洗，没接那只袖子。周建国也没递，自己把线抽紧，低头又补了几针。红梅去灶边找盆，经过从前放机器的地方，脚步顿了顿，绕着杂物筐走开了。
第二日有同厂的人问他，林晚秋是不是仍在原来的街口做衣，自己爱人想去看看。
他告诉对方店的位置，说到巷口往哪边拐，便停住了。那人顺口问能不能便宜些，他摇头，让人到了自己问价。
“你不是熟么？”
“做多少，她们自己说。我替人答不了。”
那人点点头，记了地址走开。周建国把手里没看完的东西重新摊开，午间吃饭时，也没再将这件事带到别人桌上。
又过了一日，晚秋到街上买擦窗用的布，远远看见苏曼站在日杂摊前挑针。
苏曼手里拿着一只旧布袋，先问大针眼还有没有。摊主说只余这一包，她便取钱买下，转身时同晚秋碰了个正着。
两个人都停了一下。
苏曼先将针包收进袋里，问她是不是来买东西。晚秋说新住处要收拾，窗子还没擦净，旧抹布不够，想挑一块自己好洗的。
苏曼听见新住处，低头看了眼她手里的钱，片刻后才问是不是往后不住店里了。
“是。同劲松定了日子，屋子也找好了。”
街上有人推车经过，晚秋往边上让，苏曼也提着布袋移开。两人隔了半步，谁都没有再讲周家。苏曼最后轻声说了句恭喜，晚秋点头，道了谢。
“我得回去，后勤那边还有活。”苏曼将袋口拢好，“你慢慢挑。”
她走向县医院那条街。晚秋站了一会儿，低头重新摸布。摊主问这块是不是要裁大些，她认过边，买下合适的那一截，从自己的生活零钱里付了钱。
傍晚，她拿钥匙进了新屋，将抹布浸湿，擦过窗台。水盆里落下一层灰，她换了水，连桌角也擦干净，再将从店里带来的小梳子放在窗下。
梳子是她自己原来用的，齿边有一点磨光，放在空桌面上显得很小。她向后退了一步，又走过去，将它放到顺手的那一侧。
陈来时，手里提着自己家那只旧木箱。他把箱子放稳，先给她看里头的几本书，再把靠着厚书收着的合影取出来。她问那张写着一起的纸还在不在，他翻开书页给她看，纸仍夹得好好的。
晚秋伸手碰了碰纸边，没拿走，等他自己合好，再同他一起将箱子往墙旁挪。
“这边留给我开盖。”陈说。
她便把水盆移开一点。他试着掀了一回，果然不再磕桌脚，抬头朝她笑。晚秋将擦净的窗慢慢关上，插好搭扣，转身去帮他拂掉箱盖上的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