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秋走进黄大姐家时，周建国已经坐在靠门的小凳上。
屋里另有两个女人，一个穿旧格衫，正在桌边剥花生，另一个短头发，把自己带来的小包放到椅背。黄大姐见她来，抹净手，先拿出一只杯子。
“这就是建国原来家里那位？”格衫女人顺口问。
黄大姐将杯子放到晚秋面前：“林晚秋。今日请她来，是问她自己怎样做起买卖的。你要问什么，问她。”
晚秋挨着桌坐下，手指碰到温热的杯壁。周抬头朝她点了一下，又往旁边挪凳子，留出进门那一段。她看见了，没有借着放包就退回门边。
格衫女人先笑，说自己不会说话，喊从前喊惯了。晚秋答叫名字便行，接过黄大姐推来的小碟，放到几个人都够得着的位置。
短发女人先问她，头一回卖东西时，手里的钱是不是已经够开店。
晚秋摇头，说头一回不是看见什么都买，先认手里的东西能卖给谁，留得住多少钱，再想下一回。她说到日杂往来，又提自己后来做成衣，并不是一做出来便都有人要，有一批八件，卖到末尾，还真改过两件、放低价交出去。
“那不还是有底？”格衫女人捏开一颗花生，“你店里坐得住，城里又有人肯拿。我们若把钱拿出去，家里一问赔了怎么办，光这一句，就能想半个月。”
“我也怕赔。”晚秋把杯放回桌上，“那八件买料时，觉得前面两件好卖，后面也能照样卖，后来不是。家里没有人问，我自己看着剩下的衣，也会睡不踏实。”
她没把最后两件本周才交清的喜悦藏起，也没拿它说自己当初全对。黄大姐听着，问她后来怎样还肯往下做，是不是身边总有人替她留着一笔能用的钱。
“有些帮忙，是后来同别人一回回做才有的。起先最难的，是我做出来的钱，不一定能留在自己手里。”
晚秋说完，听见靠门的凳脚轻轻响了一下。
她原以为自己提到这里会先去看周，真说出来，反而望着黄大姐。自己想留一点买下回做活用的针线，也想买一点只属于自己的东西，话讲出去，却常变成家里还有更急的，手里既有，怎么能只想着自己。
“那时候家里也确实不宽裕。”周开口，“有的事一赶到一块，我不是想——”
晚秋转过脸，等他停下。
“那是你当时给我的理由。可我也说过累，说过这一回的钱要留，不能老是等我忙完，再问还有多少。”她声音有点干，手没去碰杯，“后来我离开，不是忽然有一天想不开，也不是终于等到别人替我找好一条路。”
周的嘴唇动了动，说自己如今知道了。晚秋看着他，点了一下头，才转回桌边。
“他后来认过，也把该还的钱还清。我没有说那件事没做。可你们问我怎样起头，我就得从自己真走过的地方讲，不能从大家如今听着舒服的地方重新开始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阵。短发女人原来将包搭在椅背，此时拿到腿上，摸到包口又停，问自己若只想从小东西试起，第一笔是不是就该分出来，别同家里的日用全搅到一起。
晚秋问她想卖什么，听说是自己熟悉的日常小件，便让她先讲已经问到谁肯要、自己能拿出多少。对方讲得并不齐，连从哪里拿也还只听亲戚提过一回，晚秋没代她答成，只把自己当时怎样先问、哪一步没问清便多买的事讲给她听。
格衫女人在旁边听了半天，忽然说：“可若你那时再忍一忍，如今家里既然也晓得了，说不定少折腾这一场。一个女人单过，总还是辛苦。”
晚秋端起水喝了一口。茶水已经温了，刚好能咽下去。
“我现在也辛苦，可我知道自己为哪件事忙。那时候不是只多做一点衣、多做一顿饭，是我说不愿意了，别人还觉得我应该再忍。”她望着女人，“你未必要照我的走法，可也不能等我走出来了，回头替我说当时再等等便好。”
格衫女人脸上的笑淡了些，低头把手里那点花生皮拢到一边，没有立即接话。
周向前坐了一点，说自己来只是想让她们知道晚秋如今做得真不错，家里的旧事可以——
“建国。”黄大姐放下杯子，“是我们问到钱怎么留，她才讲的。你先让她讲完。”
周后头的话停在嘴边。黄大姐又转向晚秋，问她若还想讲，就接着说；若今天不想说别的，也没有谁非得在这间屋里一次弄明白。
晚秋背后绷着的那一处慢慢松下来。
她没有把从前每一夜都讲给她们听，接着说了后来怎样同姐姐合作，谁做的活就算谁的，想多接也得问人家自己的日子。说到姐姐第一次被市里客人叫名字，她笑了一下，眼里却有点热。
格衫女人又抬起头。这回她问，晚秋从临州回来，若有件事想再请教，去店里哪一段能找到人。
周刚开口说了句有事可以先同自己讲，女人已经看着晚秋，把桌边那张空纸推了过来。
“我还是来找你。有时隔着一个人，想问的都漏半句。”
晚秋拿笔写下店的位置和林晚秋三个字，递给她，又给黄大姐指明自己常在的时段。短发女人也凑过来看，问能不能一同记；黄大姐笑着找出另一张纸，说既然今日把人请来了，往后就认本人，别每一回还托建国传。
靠门的那只凳子许久没再响。
临走，黄大姐喊晚秋把包拿稳，送到门外，认真说下回只想问她眼下怎么做，不会又叫她重讲一遍这些。晚秋应了，走下门槛，才发觉掌心一直潮着。
周跟出来，在门边叫她。
晚秋回身。他看了看屋里桌上的纸，又望向她，过了一会儿才说，原先以为自己不替她答、把人请到这里，就已经是在为她好。
“你来问，我听见了。”晚秋握住包带，“可我坐在那里，要说哪一句，得等我自己说。”
周望了望巷外，说自己也要走，可以送她回店。
晚秋却摇头：“我今日还想走走，已经约了人。”
他扶在门框上的手落下来。晚秋将包往肩上提稳，独自朝巷外走，身后黄大姐还在同两位同事讲那张写了店址的纸。
陈劲松站在约好的巷外，远远看见她，先迎了两步。
晚秋走到跟前，想笑一下，眼里却突然热起来。他没有先伸手拿她的包，等她自己靠近，才轻轻扶住她的胳膊。
“现在想去哪儿？”
“先别回店。”她低头缓了缓，将手递到他掌里，“你陪我走一会儿。我今天说完了，可还是有点累。”
他答好，牵着她转到另一条路。前头有人挑着担经过，他等人走开，才带她慢慢往前，没催她再把屋里每句话讲一遍。
走出一段，晚秋忽然停住，伸手抱了他一下。陈的手稳稳落到她背后，她额头抵着他的肩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抬起脸。
“她们最后来问的是我。”她轻声说。
陈看着她，手指在她背后轻轻收紧：“嗯。我在这里等的，也是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