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建国拿进店里的，是一张写着住处的纸。
晚秋以为又是谁托他问做衣，先将手里的包放稳，等他说。周站在新隔开的柜前，看了看里面，才把纸递过来，说厂里黄大姐想请她星期六到家里坐坐，已经问过自己两回。
“我没有替你答。她说下午，想问问你从日杂开始，后来怎样自己做起来的。两三个女同志，平常熟，也就是坐着聊。”
纸上写着机械厂家属区后排的住处，末尾是一个黄字。晚秋看过，问她从哪里听说自己。
周说黄大姐在机械厂做事，同他认识，知道他们从前是夫妻。前些天有人问起城里拿货，说到青溪这家店，她才想找晚秋；家里还有两个熟同事，也惦记着手里若有一点钱，能不能自己做点小生意。
晚秋把纸翻到背面，没有别的字。
“她想问哪一种，我可以自己去听。她家是这一处？”
周点头，松了口气，随即又道：“其实你现在做得挺好。去了就讲现在，讲你后来怎样找的客人、怎样在城里卖，前头咱们家里的事，就不用一件件带出来了。”
晚秋原本已把纸折好，听到这里，手停在折边上。
“哪一段不用讲？”
周望向里面的机子，声音放低：“不是叫你说假话。可她们跟我在一个厂，往后抬头低头都见。谁家没有拌嘴、用钱紧的时候？人家请你去，是看你现在自己站住了，也不是要听从前谁对谁不对。”
晚秋将纸重新摊开，按在柜沿。
“你刚才说没有替我答，我听着，是愿意去问清楚的。现在你先给我划好了，哪一段能讲，哪一段讲了叫你不好看？”
周脸上有些发热，伸手想把纸压平，晚秋却已将它收回自己这边。
“我是真想让她们知道，你如今做得好。”
“那你怕我说从前做得不好么？”晚秋抬头看他，“她若问钱怎样留下，我总得说我为什么后来要一笔笔分清。不能前头是我自己熬过来的，等有人问起，你又说那一段不算起头。”
他皱了皱眉，起了句钱后来也还了。
晚秋的目光落到他脸上，等着他接。周嘴唇动了一下，那句话终于没有讲全。
“还清的，我没有说没还。”她说，“可那是欠的钱归还，不是你替我把店开起来，也不是我从前就没受过难。我没有叫人来听你道歉，只是人家真要问，我怎么答，由我自己想。”
里头剪子响了一下。周转过脸，秀梅没有望过来，仍在收自己手里的东西。他又将声音放低，说同事听见这些，往后在厂里见了，自己连句话都不好开口。他原以为她肯去，就是愿意将从前放下了。
“那你就别让我替你圆。”晚秋把纸叠好，“我先去见黄大姐。她若要听我自己的事，我愿意；她若只想听从前我们怎样一起撑起这个店，那我讲不了。”
周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说不是自己让黄大姐这么讲的。晚秋答那便等自己问过，不用他再跑去把这句话替她改圆。
他走以后，她站在柜前，指腹在折起的纸边划了一下。
早些时候，卢叫她将来处交给他讲，省她跑。今日周又盼她把过去留下一半，只讲如今好的地方。晚秋本来真有点想将邀话推回去，省得再见那些熟他却不熟自己的人。
她低头看了看住处，终究将纸放进自己的包。
第二日午前，晚秋照写的那一排门找过去。有人在屋外洗菜，她问过黄大姐，扎着围裙的女人便在门里应了，说自己姓黄，正是托建国问过话的那个。
黄大姐先让她坐，自己手上的水还没擦净，笑说没想到她亲自来，原以为回头让建国捎句能不能来便好了。
“我想听你自己讲要问什么。”晚秋将纸取出来，没有坐远，“若是厂里请人去讲事，我不是懂那个的人。若只在家里坐，我愿意来，可有些话，得先同你讲清。”
黄大姐放下水盆，说就是自己家里，还有两个同事，没别的人来请，连茶都是家里的。
晚秋这才把想说的话慢慢讲完。她离了婚，店是离婚后一点点做起来的，前头怎样留钱、怎样舍不得又怎样走出来，她不会照另一个人舒服的说法讲；可也不是来替谁主持夫妻争吵，叫听的人跟着骂一回周家。
黄大姐听到后面，脸上有点尴尬，过了一会儿才说，自己原还请了建国一道坐。她知道两人分了，却想着做过夫妻，晚秋起头的一些事他也清楚，有他在，问起来省心。
晚秋手指蜷了一下，没立即答。
女人见她沉默，问要不要改成别的时候，自己同建国另讲。晚秋望着门边那只还滴水的菜篮，想了一会儿，摇头说不用。他在也可以，只是若问自己，就让自己先答完。
“那是自然。”黄大姐把凳子往自己这边挪近，“我想听的就是你。我们那个穿格衫的同事，还说你既然找到如今这条路，怎么就肯定先前那步没走错。我也想听你怎么想，不是请你来给谁留面子。”
晚秋听得有些想笑，却又没有笑出来。原来那屋里的人也未必都同意她，可这回她至少能知道，真正问自己的是什么。
两人将星期六下午说实。临走黄大姐又告诉她，不用带衣来，自己不是约她上门量尺寸。晚秋点头，把住处纸收好，走到门口，女人在后头叫她名字，说到了便进，门不关死等人传话。
回店已经近午，春桃将本周最后一段交给秀梅核过。晚秋照原约将三元六角给清，另一周的钱仍留着。人提包走，秀梅倒了水来，问她明日真去么。
“去。有人不赞成我，也不是我就讲不得。”晚秋接杯，停了一会儿，“不过我还是有点怕。她们熟他，我得自己坐在那里，把从前那些话说出来。”
秀梅没有说有什么可怕，将凳子拉来让她坐稳，才说若到时不想多留，讲到自己想停的地方便回来。晚秋捧着水，慢慢点头。
这晚陈劲松过来，她主动把星期六的约讲了。
他听见是周的同事，先问对方是不是让周来接她。晚秋摇头，将自己已亲自去过、问清是什么人和什么场合都讲给他听。
“我想自己进去说。”她望着他，“可出来以后，想有人陪我走走。你明晚能不能在家属区巷外等我？我大概傍晚出来，不用进去找。”
陈想了想自己的事，答那时能来，问巷口是哪一边。她拿住处纸指过，手指离开时，他接过她的手，问若她早出来怎么办。
“我等你。”晚秋抬眼，声音低了一点，“这回不是等着你替我说，只是想见你。”
他握着她的手，认真答知道了。晚秋把纸收回自己包里，想到次日那间屋和屋外会等着的人，心口仍有点紧，脚下却不再只想往后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