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傅把一只空布袋放到柜角，问晚秋，原来那种白糖还能不能拿四斤。
星期一午后，饭店里刚忙过一阵。他下工经过这里，看见门还开着，特意折回来问。晚秋认得这只装过东西的布袋，接过来抖开，听他说这回就要四斤，次日能送便次日给钱。
“照上回，一斤一元二角。我先回去备，明日送来给你看。”
陈师傅应下，说别夹进别的货，一包称清便好，又将布袋留下，叫她外头套着这只，路上好提。人走后，晚秋把四斤记在日杂那页，笔尖没挪到星期三的浅衣下面。
晚上，陈劲松照昨日说的来了。
他进门先伸出一根手指，笑问这一日她还要不要。晚秋抬头看见他，自己先笑了：“星期日能留出来了？”
“问清了。那天我来找你，咱们往县外走走。”他站到她跟前，“八点，我在店外等。你想去哪里，慢慢挑。”
晚秋将星期日认下来，见他衣领一角翻着，伸手替他压平。他低头任她弄，等她收手，又握了一下，才说自己先回，别到那一日还问是不是说定了。
关好前门以后，她拿店里原用的小秤、自己的私本和干净无字的纸袋进后屋，关门，握住铜钥匙。
仓里那袋白糖仍在原处，前次取过的痕迹还认得出。她打开袋口，先看余下的糖，再将秤放稳，一次次称入自己带来的袋里。四斤称足，原袋还留着，她把袋口重新收好，没有去开另一箱。
原包装上的印字仍留在里面。晚秋在私本记下这回取四斤，连自己的秤、糖包和私本一起带回后屋，将纸包放进陈师傅留下的布袋，备到明日出门的地方。
第二日，陈师傅拆开纸口，摸看过糖，又在饭店秤上核了一回，四元八角当面数给她。
晚秋接过那几张钱时，闻见后头锅里正烧着热汤。陈师傅忙着把糖倒入自己的容器，回头问下次要补是不是还来这里问，她说照旧先同自己讲，要多少、哪天用，说定了再备。
从饭店出来，她把四元八角收进日杂的钱夹，往临州去的两件衣还在县店等着，心里却已轻快了一点。
星期三出门前，姐姐替她将中大两个号并看过，叠好放进包里。窗前那两只衣架空下来，秀梅没有往上填别的，只让晚秋回来讲，深裙旁真挂出来是什么样。
郑掌柜这回一看见她提包，就把上回记日的纸取了出来。
晚秋将两件衣展开，先中后大。郑看颜色，翻过里边，摸到腰下放开的地方，又按原样问了两处。晚秋答清，没拿自己的穿着代替给她看真衣。
郑将中号往深裙前一比，手停了一会儿。
“颜色没走。你们上回说的这一处，真衣看着比图明白。”
她把两件一同放到柜里，十三元六角数齐递过来，晚秋点清，在自己那份交衣记录上记了收清，郑也在原纸上划明两件已到。上回写在旁边的林晚秋、林秀梅两个名字仍在。
这两件留在柜里以后，便归郑拿着卖。晚秋往旁边退，让她将浅衣同自己的深裙挨近，又把靠里那件移出来些。
“这一件腰长不同，我分开挂。”郑抬头说，“人问起，就照你们上回留的名字讲。”
晚秋望着两件衣，忽然想把姐姐也叫过来看一眼。她往包口摸了一下，碰到的只有自己那张纸，便笑着将包收好，把中号怎样靠裙摆着记在心里。
卢成海就在这时从自己的铺前过来，臂上搭着几件普通衫，问郑先前说缺的那个号，是不是照原样补。
郑同他对过，取下一件翻看。晚秋没有插在两人中间，退到柜外等他们讲完，才准备走。卢放好手里余下的衣，朝新挂的浅色望了一眼，跟着走出来。
“这也是你们县里做的？”
晚秋点头。卢隔着柜沿看了看，说这一种跟普通衫不同，光靠看号不够，肯买的人得慢慢找。他没有说衣不好，反而指那一处腰，说能留下来给郑配裙，倒合适。
走到自己铺前，他将一张空凳让出来，请晚秋坐一下。
“往后这一种，六元一件，我拿。你们照自己能做的做，送一趟到我这里，我给钱，后头各柜怎样补，不用你回回问。”
晚秋没坐，手指从包带上松开：“送到郑那里的，也算你这里出去的？”
“自然。”卢答得干脆，“我的来货，我同人家交代。哪一件有事，她们找我，我再找你。你省车程，我也总得有我能挣的这一段。”
他说着，把铺里分好几个号的现衣指给她看。那一排货，晚秋方才经过时便看见了，卖完能补，换号也近。他若肯把她的衣一道送，确实不是光伸手拿走几角。
“来处怎么讲？”她问。
“照我铺里的讲。客人来找衣，总不能先听我数是青溪谁家出的。你们在后面做得稳，我在前头卖得顺，事情就好办。”
晚秋看向郑柜。浅中号已搭到那条深裙旁，腰下留开的地方从这里也能看清。
卢问她是不是嫌六元少，说两件三件慢慢跑，路上的工夫和来回花费也得算进去。晚秋听完，答价钱是要算，可自己刚同郑讲清，问做衣的人能照名字找，不能转个身，就将这一段收掉。
“往后她要什么，还是我先听她说，再同姐姐商量。你若想谈别的价、别的分法，咱们另谈。六元、来处都由你讲，这个我不接。”
卢脸上的笑收了一点：“你来城里，还得先把货卖出去。不是写个名字，就有人一直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晚秋将包提稳，“所以我今日先照约，把这两件交了。以后能不能一直卖，我自己再去试。”
她向他点头，没有把已经收到的十三元六角掏出来给他看，走到街口时才长长吐了一口气。
回县，秀梅一见空包便站起来。晚秋将郑如何看、如何挂，连那条深裙挪了几寸都讲给她听，姐姐拿着自己那份名字，嘴边的笑许久没落下。
晚秋把卢后来的话也说了。秀梅听完，问她是不是有一点想答，晚秋说有，真不用每回自己跑，谁都会想。
“可我还想知道，穿走咱们衣的人，为什么挑它。”她把空包放到凳上，“这件事交给他，往后听到的，怕就只剩要几个、哪天交了。”
姐姐点头，朝窗边那两个空衣架看去，伸手将它们一前一后拢到自己能拿的位置。
晚秋也坐下来，将最后两件的交款记进原来那八件的页里。八件都有了去处，前面两处低改的价仍留着，料和工也照原样记着。她没有将这一页抽走，另把饭店那四元八角记回日杂。
合上本子，她抬头见姐姐还在望空下来的窗前，便笑着说：“下次你也去看看。她真给留在深裙旁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