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她问这两件,还是问你们往后一直做?”
春桃将工页递过来,先看窗前的一中一大,没有急着收钱。
星期五十一点半,最后那一段已经由秀梅看过。晚秋拿出另留的三元六角,放到她手边,说下周三先带这两件现衣去,郑看合再买,这回不用为它另添机工。
“我想问的就是这个。”春桃把钱点清,“你去城里,我在这边照说好的做,心里不慌。可若忽然要多一批,下午又等着谁来接,我家里的活也得重新讲。”
晚秋将本周那一页交清的日子写好,问她后日有没有工夫来,把再后两周一道谈。春桃说星期日午后来,既然今日先讲了,自己也好把另一头的日子带来。
她收钱出门,晚秋走到窗边,将星期三待带的两件浅衣理正。小禾问要不要先空衣架,她摇头,说还得等郑看过,便让姑娘照原处留着。
秀梅端水过来,说自己昨日在车上,将郑问深裙的那几句又想了一遍。原来人家并非只要最宽、最好动的衫,也会替客人想见什么人、在哪儿穿。
晚秋接杯,笑着问姐姐,还惦记裙呢。
“惦记。我自己也想知道。”秀梅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,忽然问,“下周她若真收,你说来处时,还写两个人么?”
“照昨天讲的。你收验,我去讲价、交接,都写明白。若有客人问你那一处,我把话带给你,不只带一句好看。”
姐姐望着两衣,嘴边一点笑慢慢留住。
傍晚,小禾送客回来,将明日要取的罩衫放到上层,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收书袋。她从课本里抽出一张折过的纸,问能不能借门边那只凳子坐一会儿。
她说,今晚夜课轮到她念自己写的一小段。写的时候并不觉得难,方才一想到屋里几十双眼睛都望过来,她把第一行看了三遍,竟越看越生。
晚秋搬了凳子,坐到她对面。小禾念到第二句便停下来,手指将纸角揉软,低声问,若叫到自己时,说没带来,能不能下一回再念。
“你先念给我听。哪里真卡住,咱们就停在那里看。”晚秋没有抽走她的纸,“到了屋里想不想念,你自己答,别现在就替自己说丢了。”
姑娘重新起头。念到“以后”两个字,门前恰好有人问取衣,她立刻把纸压到书下。晚秋已经站起来接人,回头见她的手还按着,便指了指自己方才坐的凳子,让她留住那一行,自己回来还想听。
临出门,小禾又把纸展开,看了一眼才放进书里。
那晚下课后,她绕到店前,见后屋还亮着灯,隔门叫了一声晚秋姐。晚秋出来开门,姑娘站在门槛外,脸比赶路回来还红。
“我念了。头一句声音太小,后头的人说听不见,我就又从头念。”她将书贴在胸前,笑了一下,又抿住,“中间真认错一个字。我改过来,还是念到了末尾。”
晚秋让她进来喝水,小禾摇头,说还得早些回家。她却没有马上走,将那张纸找出来,指给晚秋看自己停过的地方。原先揉皱的一角展开了,上头多了她自己添的一小道记号。
“这一回,不用下回再念了。”她说完终于笑开,书袋往肩上一甩,脚步轻快地往家走去。
第二日,那位带浅蓝布来做罩衫的女人依约进门。
衣已验好,秀梅递给她,晚秋指过帘后。女人换出来,先照镜子,随后在原来的凳子上坐下,手往自己当日指过的位置抚了一下。
“就是要这个长。我自己那件,坐一会儿总窝在这里。”她站起来,又看了一眼,“我上回来,讲了半天,还怕你们嫌我磨人。”
晚秋问她如今是不是照自己想的样子。女人点头,把尾下的一元二角放到柜上,连同先留的一元二,工钱全清。她换回旧衣,装好新衣,没有再一遍遍问若哪里不妥怎么办。
出门前,她忽然回头朝里头叫了一声秀梅师傅,说下次旧衣要放一点腰,仍来找她看。
姐姐正收另一处边,抬头应了,手里那一段没停。晚秋将客人的取衣纸放好,看着门前人走远,再回身时,镜前已经空出来,她不用先挪台边的一堆衣,便能走到姐姐旁边。
星期日午后,春桃照前话来了。
她将自己记的另外一份活摊在凳上,说还愿做原来那三个上午,每回八点半到十一点半,接下来两周也能定,下午却不能临时等。晚秋拿来县店已接普通衣的日子,告诉她郑那两件若成,交的是现货;真要谈下一批,得先问她与姐姐能做多少。
“这两周我能来。”春桃听完才点头,“我也想这里能做长些,不是回回做完,就不知道下次还要不要我。”
晚秋望着她,认真答:“这两周先说定。往后要变,我提前告诉你,免得你空着日子等;你那头有合适的活,也照样先同我讲。”
春桃又问了两处原普通活,听秀梅答过,才在自己的纸上记下。明日起两周,仍两个周五各三元六角,七元二角另留;晚秋当着她的面将已结经营款分好,不把它同星期三尚未收到的钱混在一起。
人走以后,姐姐也要回去。临出门,见陈劲松在外头站着,她朝晚秋笑了一下,将外衣穿好,便往外走。
陈进来时,晚秋正把星期三要带的浅衣重新看了一遍。
他见两件挂得齐整,先问是不是看样谈成了。晚秋点头又摇头,把已谈的条件讲给他,说自己原以为对方会要蓝灰,最后问着问着,倒问到窗前这两件。
陈听到六元五最后仍谈到六元八,笑着说她这回没急着先让。晚秋也笑,拿两根手指比给他看,说当时姐姐就在旁边,自己若先把价放低了,回去看她收齐的衣,都不知怎样开口。
“那她在车上一定高兴。”
“她看着两个人的名字,一直看。风一吹,我给她按住,她还说别压到那个梅字。”晚秋学着姐姐当时的样子,自己先笑出了声。
陈顺着她的手看过去,手掌轻轻搭到她指旁,眼里的笑意一直在。她越说越想把回车站路上那些话都讲给他,原来急着收好的纸,也在两人面前摊开了一会儿。
听她说到姐姐怎样问那条裙,陈将手搭在柜边,笑着问:“那我路上还想问你的事,如今能说了么?”
晚秋抬头,愣了一下:“什么事?”
“这周日过了,下周你想不想同我出去走一日?”他看了眼她手边那页日子,“我一路来,想着先问你。你见了我,就从星期三讲起,我都快陪你走到下下周去了。”
他说得有笑意,晚秋却没立刻跟着笑。她刚才确实又想,等这一趟把衣送走、确定不必再跑,自己才能答他哪天有空。
她把纸从柜边收开,朝他走近。
“想。下星期日,我们出去。”她碰着他的手,“不去送这两件,也不替谁买料。你也看看自己那边能不能空一日,明天告诉我。”
陈握住她伸来的手,没有马上说都听她的。
“我明日把自己的事问清。可你别到时见我有一日,就顺手把想办的都装进包。”
晚秋被他说得笑出来,伸手在他臂上轻轻打了一下,答自己今日先不装。他也笑,低头看她靠近,手指从她腕边移到掌心,慢慢握牢。
前头柜门合好,晚秋让他等一会儿,进后屋取自己的外衣。那两件待验卖的浅衣仍留窗前,图和交衣日子也都留在该在的地方。
出来时,陈已让开门口,等她关好。她没把手里的外衣递给他,自己穿稳,反而主动挽住他的胳膊。
“今天还有一会儿。”她仰脸看他,“先陪我走这段,往哪儿走,你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