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点还没到,晚秋先从机前站了起来。
袖边那一小段留在原处,明早能接。姐姐手里的普通衣还要收末尾,小禾已把今晚夜课要用的东西拿好,前柜需要取走的包也照记号留清。晚秋去后屋换了自己出门穿的衣,出来时,只拿自己的小包。
午前十一点半,春桃照原段做完,秀梅看过,当周三元六角已实际给清。新两周余下的三元六角仍留着,下周做完再给;蓝灰六件也还在已排的各段里,下周四交衣的日子没有因为她今日要出门就挪。
“我先走了,明早照这处接。”她指了一下自己的机旁。
秀梅抬头,见她没有提装衣的包,笑着应了,让她路上看车,手里仍接自己的那道边。晚秋推门出去,走到街口,也没再回头找谁是不是站起来送她。
到棉纺厂外,她比约定的五点半还早了一会儿。
有人推着车出来,有人同门边的人说两句话才走。晚秋往东侧让开,站到陈上回指过、不挡来往的位置,才明白他从前来店外等,原来也会这样一阵阵望着门。
她把包带换到另一只手,听身后有人问是不是等供销那边的人。晚秋答等陈劲松,对方指了指里面,说还没见他出来,让她站稳等,别跟着推车往里挤。
不久,她便看见陈同一位同事走到门边。
他原本侧着脸听人说话,目光转过来,脚步忽然快了一点。同事也看见了,笑着问,今日怎么不往街那头赶。陈应了两句,等人先走,才到晚秋跟前。
“来了多久?”
“没多久。你说这一边,我就站这里。”她看着他,“今日轮到我认地方了。”
陈的目光落在她空着的那只手上,又回到她脸上,笑意慢慢上来。他伸手想接包,晚秋却先把手放进他掌里,说包自己提着,另一只手留给他。
他握牢了,没有再抢过去。
离开厂门那段,两人走得不快。路上有人同陈招呼,他应过,顺口告诉对方今日她来找自己,随后便带晚秋往另一条街走。晚秋在旁边听着,忽然觉得自己不必先想,别人见了这一幕会怎样讲。
“这条路你常走?”她问。
陈指过转角,说前头那家摊早些收,后头卖热汤的留得久;有时忙完走出来,饿了便在那里坐一会儿。她跟他拐过去,果然看见一处小摊,凳子旧,摊主认得他,先问今日是不是照平常那碗。
陈看向晚秋,等她挑。她问过里面放什么,要了一碗自己爱吃的,又让他照自己往日的来。
摊主记过,随口问这一位怎样称呼。陈答林晚秋,是自己对象,话说得寻常,脸上却还带着从厂门口一路没收住的笑。晚秋朝摊主点头,也接着讲自己的那碗少放一点咸味,不必全照陈平日的来。
坐下后,他把自己常用的那侧让给她,晚秋伸手按住他的胳膊,先让他坐稳:“今日我跟你来,你别又全照我的挪。你平常坐哪里,就坐哪里。”
他笑着在她旁边坐下,说自己平常一个人,哪边空便哪边,今日想坐近一点。晚秋被他说得脸热,也没往外让,接汤时肩膀仍挨着他的。
热气从碗里升起来。她先尝一口,发现真比自己平日喝的略咸,便抬眼朝他笑。陈立刻想问能不能添点汤,她却说不用,自己方才只是想起他在河边讲这家时,连哪一口咸都记得。
原来那些对旁人算不得事的小地方,他也会愿意一处处带自己来。
吃到一半,晚秋告诉他,这回郑把自己联络、姐姐收验,都写进了新来处联。陈听完,才问县店留下的那张如今放在哪儿。
晚秋告诉他,姐姐亲自夹到窗旁,还在自己那一联上签了名。她笑着学姐姐把纸摊平、郑重落笔的样子,说自己今日站起来时,又看见了那三个字。
陈听完,将碗放下,也笑起来:“那你这回出门,真是想来见我。”
“一直想。”她看着他,声音比方才低些,“只是我以前总觉得,还剩一点没做完,自己先走便有些说不过去。可等到什么都没剩,也不知道该到哪一天了。”
摊主过来添水,两人把碗让开。晚秋伸手碰他的指背,低声说,河边讲过的住处,她还惦记着;真去看时,也想听听他喜欢哪一段。陈应下,手在桌边握住她,没有急着把还没看的屋子说定。
吃完结钱,晚秋先从自己另留的机工零钱里取出来。陈的手才伸进衣袋,便看见她已放到摊前,朝他笑着说,这一回是自己来找他,让她请一回。
他没有再将钱推回她手里,只问下回能不能轮到自己带她去吃另一家。晚秋答好,将找回的小钱收进原来的零钱处,两个人都没为这件事再站着争。
从摊前出来,经过一处门洞,陈的脚步忽然慢了一点。
一张旧棋盘横在矮凳上,两边都坐着人。他原本已走过去,听见身后棋子敲了一声,又回头望。晚秋顺着他看,问是不是认得下棋的。
“见过几回。有时在这里看一阵。”他说着,目光还落在棋盘上。晚秋松开挽着他的手,自己往旁边站了站,让他也能看清。
靠外的年轻人起身要回家,见陈站着,便叫他接。陈先看了晚秋一眼,她朝那只空凳抬抬下巴,叫他坐,自己在旁边看看。
他真坐下来,便同方才不同。手指拈着一枚棋子,半晌没放,眉头也皱起来。对面的老人不催,慢悠悠端起杯子。晚秋原还以为他总能有把握,过了一会儿,眼看他接连拿掉自己两枚棋子,才知道他也有急得顾不上说话的时候。
这局到底输了。陈望着棋盘没动,老人将杯子放下,问明日还来不来。他说先不答,手却已经将棋子朝自己那边拢,显然还想看看哪里走错了。
晚秋蹲在凳边,指着一枚红子,问这一个为什么方才不能往旁边走。陈转过脸,看她当真在问,眼睛便亮了一点,捡起那枚子,重新摆给她看。
老人笑着让出一点地方,说她若也坐下,自己便得回去吃饭了。陈这才起身,晚秋替他从衣袖上拿掉一片不知何时粘着的叶子,忍着笑问:“你平日说只看一阵,也是这般看?”
“有时比今日还久。”他有点不好意思,“我原来想带你吃完就走,没想到还是坐下了。”
晚秋拿起方才问的那枚红子,翻看两面,才递还给他,说等自己也认得这些走法,下回便不只站旁边看。他应得太快,老人又笑了一声。她挽住他走出去,听他低声说刚才那一步还是急了,忍不住偏头看了他好几眼。
街边灯逐处亮起来。前头有人提着菜篮进门,叫屋里的人接一下,晚秋仍挽着他,脚步也不催快。
走到一处不挡人的墙边,她先停住,转身把自己的小包移到身侧,抬手扶住他的胳膊。
陈低头时,她迎上去亲他。比河边那一下留得久,等他将她抱近,手才从臂上移到肩旁,慢慢收住。晚秋听见自己的呼吸,脸贴着他的颈边,竟不急着找一句玩笑将这阵热掩过去。
过了一会儿,他低声问,今日等自己,会不会觉得路走得太远。
她抬起脸,笑着摇头:“你来我那里时,也走过。”
陈的手在她背后轻轻抚了一下,两人重新往前走。到了临近店口那段,她才同他松开一点,手指仍在他掌心轻轻勾着。
他送她到门前。晚秋拿出店门钥匙,手搭到门上,又回头看他。陈先说,自己这几日也要想一想,真到能一起挑的时候,究竟想住什么样的地方,不能只等着去看她挑的好不好。
晚秋听完,轻轻点头,握着钥匙的手却又在门上停了一会儿。他也没催,等她笑着推门进去,才转身走。
晚秋到后屋,将自己今晚穿的衣展开挂好,抬头看见桌上原来的那张合影,嘴边的笑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