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秋到郑柜前时,先看见一个女人将深色裙摆往下理了理。
星期四午后,她没有事先同郑约这一趟。远远见柜前有人,便站到旁边等。女人身上换了浅中号,正是她上周带来的那件,原来的衫拿在自己手里。
“前回来,我只往身前一搭,总觉得没个样。”女人朝镜里侧过身,“今日把这条旧裙穿来,倒看清了。”
郑替她将衣摆放开,让她自己照。晚秋站着没上去接话,只看对方在镜前转了半圈,手落到腰下短褶上,抚平后,又肯放开。
那方小布样并到深裙旁时,纸上说不尽的地方,如今有人真穿在身上。
女人问清价,八元六角数给郑,请把旧衫包好,新衣就这样穿走。郑收妥自己的钱,转身取纸,才朝晚秋招了招手。
“你今日来了。正好,这一件她认住了。”
女人听见,回头问晚秋是不是做这衣的人。晚秋应了,说同姐姐及一起做活的人做出来的,最后收齐、看衣的是秀梅。郑指过原纸旁留的姓名,让她有话照着名字来问。
女人点头,说自己记这处腰,下回若还想要,至少知道该问哪一种。她走出柜前时,浅大号仍挂在深裙旁,郑没有为让晚秋高兴,便说另一件也快有了买主。
“这一件还在。”她直说,“不是挂上去便都有人拿。但有人肯来第二回,穿自己的裙试,倒是我想留的客。”
晚秋望着空出来的中号衣架,嘴边的笑一时收不住。原来自己那日问深裙,不只多讲几句做法,真有一个人会照自己的生活,把它穿成喜欢的样子。
卢成海臂上搭着普通衫走来时,郑已经把女人包旧衣剩下的纸收好。
他来送先前问过的几个号,放下后同郑讲,既然她有几处普通衫的位置空出来,下一回不妨整批从自己这里补。拿得齐,缺一个换一个,也不用为两件新样三天两头等人到。
郑先翻了他带的衣,问那种略收腰的还有没有。卢答有,又朝仍挂着的浅大看了一眼,说上回便同晚秋谈过,她们只管在青溪做,自己一并送来,来处照铺里讲,郑拿货更省事。
晚秋站在柜外,听完才开口:“那个条件,我没有应。往后有我做的,仍想自己来同郑掌柜讲。”
卢看她,伸手将带来的一个号展开。
“你听见了,她问有,我现在就能拿。你在县里等下一回,少说也要过几日。一个柜就这点地方,替客人找货,还是替做货的人留名,郑总得分清。”
晚秋没有去挡他摊开的衣。那是一件齐整普通衫,柜上缺号时,的确能立刻补到手。
她转向郑,问刚才那位买浅衣的人,若想再问腰下留量,郑是愿意让自己答,还是往后也一并归到卢那里。
“我来,不只是想把包放下便拿钱走。哪一种被穿走、哪一种没人要,我想听真话。六元那一回我没应,不是让你等着听我同卢争一句谁本事大,是想把这条来往留着。”
郑将卢的普通衫叠好,放回他带来的那一叠上。
“他的来货我还拿,你的我也想留着。”她望着两人,“可我不能等你们在我这里争完,客人站在外头连一件能试的都没有。”
卢将手按在那叠普通衫上,说若整批接着从自己这里补,价还能另讲;零星挑几个,又留旁人的货,便不能照整批来算。
晚秋看向郑。她原以为只要各写各的便好,如今才知道,对方保留自己这一种,也不是光多放一块小纸。
郑问了卢两句拿齐哪些号才算一批,听他答过,将原想添的那件先拨到一边。
“那本回先按我已经挑的讲。零拿是零拿的价,我知道。往后补哪些,我还要自己看着卖,不为眼前少一点,把后头全交出去。”
她将要留的几件重新并好,转向晚秋,说话也比方才重些:“你这边若说哪天来,就得哪天答我。有的人问到做衣的事,我能替你记,不能总替你猜。”
晚秋点头,将县店的位置也讲给她,说明自己若真变行程,会提前来交代。这一回,她没有拿一句准能卖来换对方留下自己。
她叫卢先记本回自己拿的普通号,又从柜里取出两张小纸。一张让卢照自己铺名写,放到他那几件的旁边;另一张递给晚秋,让她把青溪来的这一种写清。
晚秋接笔时,指尖有些热,写下青溪晚秋款。郑看过,将它放到那件浅大号旁,没挤到卢刚补的衣前,也没夹回柜里藏着。
“谁出的货,各在各的地方。客人问我,我讲得清。”郑将笔放下,“我不能为省一回问话,把自己这里以后拿什么都交给一家。”
卢的手在那件普通衫上停了一下,过了一会儿才问,下回还是不是照原来的几个号给她看。郑答照看,价和数量照那一批另讲。
他把余衣收回臂弯,朝晚秋点了点头,先走了。
晚秋低头看两块纸牌都留在货旁,自己手里却空着。郑敲了敲柜边,让她别只看牌,接着把来时没问完的事说清。
“前回蓝灰,我这里挤着一排普通衫,没想再压。如今空了地方,有人要的中号又接不上。我在邵那里见过她们认你原号,不是只认这件浅的。你若照原来的中大,再给我一回,能做几件、哪日给?”
晚秋先问她要哪两个号。郑比着旧记的数,说想先中四、大二,蓝灰不换成这份浅色,别拿一页纸里混着两种衣来答。
六件的数落下来,晚秋的手从柜沿收回。
“我周日得同做机工的本人再谈,她这一期到那天。布我也得看。下星期一我来给你准话,能做几件、哪日交,都讲清。”
郑问原来的批价,晚秋答旧蓝灰仍按五元九角去核,不拿浅衣六元八一件混算。材料或人手若不合,她星期一也来,不让对方空等着猜。
“那就周一。”郑说,“你回来答我,我再把下一批写实。眼下这件浅大还卖我的,不叫你因为要做蓝灰就拿回去。”
晚秋笑着应下,临走又朝那张新纸牌看了一眼。它还在,没有因为卢的货留下,便又退到衣背后。
第二日十一点半,春桃交完本周那一段,秀梅看过,晚秋照原约将三元六角给清。两周七元二角至此全付,春桃数好钱,听晚秋说周一要答新六件,便认下星期日来把下一期说清。
秀梅等人走,才问城里怎样。晚秋将刚写过的六件数给她看,又讲浅中穿走、浅大还在,自己与卢的牌各放在哪儿。
姐姐听到末尾,先笑了一下,随后把六件那页拿过去:“那回去前,咱们先把手里的日子认全。她不是只说下回看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