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劲松到店外时,晚秋已经把门前那一段收妥,手里提着的却只有自己的小包。
他看见包口露出一角油纸,伸手想接,她往身后一藏,先笑了。
“早上拿我自己留的机工零钱买的饼。不是要送给哪个客人的,你别一上来就提走。”
“我倒怕你包里又装着一件衣。”陈站到她跟前,“今日都带齐了?”
晚秋点头,自己走下台阶,挽住他的胳膊。八点刚到,街上已有买菜回来的人,姐姐在店里朝他们望了一眼,低头接着收自己的东西。她没有再回身问哪一包放在哪里。
出城那段路,两人走得不快。
陈带了水,说去河边坐一阵,午间再找能吃热汤的地方。晚秋听他讲哪一段路有树、哪一处能歇,才发觉他也早想过这一天,并非等自己出门以后,随意陪她走到哪里算哪里。
河边有一块平些的石沿。她先坐下,把包里的饼拿出来,陈在她身旁留出位置,将水递过来。昨夜从黄家出来那阵热气已经散了,风吹到脸上,她仍想起屋里那张推向自己的纸。
“今日还累么?”他问。
“比昨日好。”晚秋咬了一小口饼,慢慢咽下,“只是醒来时,还在想她们有哪句话,我是不是答得太硬。”
陈转头看她,没有立刻替屋里的人下断语。她将饼分给他,自己又喝了一口水,说真要再坐到那张桌旁,大概还是会照那样答。
他接过来,笑意才落到眼边:“那今日就先陪我坐。你想到什么,等想起来再说。”
两人沿河走了一阵,到了平缓的浅滩,陈弯腰捡起一块薄石,侧着手往水面送出去。石片在水上跳了几下,才沉下去。
晚秋停住,问他能不能再来一回。陈挑了块新的,先说这回捡得好,手却抛高了,石头落水只响了一声。
她原已等着数,数到一个便没了,偏头看他。他望着水面,过了一会儿,自己先笑起来。
“方才那块才是捡得好。这块不算。”
“那给我一块算的。”晚秋蹲下来,照他手里的样子翻找。她挑得仔细,抛出去却更直,水花扑起一点,连个跳的样子也没有。陈正想给她讲手腕,她已将另一块塞到他手里,叫他先把方才那一回补上。
两个人在滩边蹲了半晌,捡满一小把,又一块块扔空。她总想使大力,他总想讲明白,讲着讲着,自己也扔坏了。晚秋笑得扶住膝头,陈只好跟着笑,蹲下来再给她找薄的。
到后来,她有一块终于擦着水面跳了两下。晚秋立刻拽他的袖子,怕他没看见。陈说看见了,她仍望着水上已经散掉的圈,脸上的笑一直留着。
起身时,两人掌心都是细泥。陈把水倒一点给她洗手,晚秋替他拍掉裤腿上的沙,刚抬头,他便将手指往她眼前一晃,认真比了个二。
她笑着推开他的手。再往前走,才说起下回到临州,想在办完正事后多留一点工夫,看一看真正能住人的地方。
“上回同姐姐看那间,是想拿来做事。后来跟你走住巷,我却真想过,若夜里也住在那里,白日不必一来一回,会是什么样。”
陈停了片刻,问她,是只多看看,还是以后真有合适的,也会先住过去。
“现在还没定。”晚秋侧过脸,“我只是想去看,不是今日便要搬。”
他低头将包饼的油纸折好,声音也放轻了:“我知道没定。我是想问,你想到哪一步,会肯同我讲到哪一步?”
她嘴边方才那点笑意慢慢收住。
“难道每看一处,都得先问你能不能去?”
话出口,陈望向她。晚秋也望着他,原来松松靠在一起的胳膊分开了些,河风从中间穿过去,袖边一下凉下来。
“我不是要你先来讨一句答应。”他过了一会儿才说,“可你若一直只讲还没定,我便什么都不该问。真到你有一处喜欢的,连怎么往返、夜里怎么过都自己想好了,叫我过去看,我还能说什么?”
晚秋低下头,指尖在包带上捻了一下。
他说自己也有不能随手放下的工作。她往外走,他会高兴,也会担心相见的日子更少;等她样样定好才来问,他怕自己连这点舍不得都不好讲。
她胸口那点硬慢慢散了,仍没立刻把脸转回去。
“我从前说想做一件事,常常才起头,旁人已经替我数出一串不能做。”晚秋声音低下来,“后来我就想,等有把握了再说。你刚才一问,我先听成了那个意思。”
晚秋在石沿坐下,将小包拢到膝上。陈还站着,等她往旁边留出一点,才把水放稳,在她身旁坐下。
“我也有毛病。听你说累,总想哪边能少走一点,哪边稳一点。有时讲着讲着,倒像是你不照我说的做,就非要自己找累。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可我确实想同你过自己的日子,不只是等你有空时来见一面。这句也让我说一回。”
他停了一阵,又问,若她真在临州住,自己没法晚晚坐车过去,她会不会觉得失望。晚秋抬起头,见他手边还留着一块没扔出去的小石头,指腹在上头来回摸,方才那股硬气便慢慢退了。
“我会想你。”她慢慢答,“可不能你少来一回,我就说你不肯陪。我也能回来找你。真有忙得走不开的日子,咱们提前讲,别一个人只等,另一个人又怕一讲便叫人失望。”
陈低头笑了一下,说自己也怕让她觉得,想去住了便得时时被人查问。晚秋看着他,终于将手放到他膝旁,让他握住。
“那我先告诉你,下星期四想去郑那里看看。不一定有新事,也许只是听两件衣后来怎样。若时间合适,我还想绕到住巷走一段。”
他问她看住处最想看什么。她想了想,说得能关上门歇,不是刚坐下,又听见有人在外头问哪一包衣能拿。
陈听到这里,才笑着说,上回她站在临州那扇窗下,眼里分明已经摆进裁台,自己还以为以后吃饭也得给料让地方。
晚秋也笑了,伸手推他的肩,说这回真把做活与睡觉分开看。他让她推了一下,顺势握住她的手,没再替她选哪一间。
午间,两人在回县的路边喝了热汤。晚秋将没吃完的饼分给他,问他往日下班都走哪边,是回家,还是也会在外头找一处坐。
陈指着县里那头,说自己常去的摊在厂外另一条街,从厂门口顺着大路直走,反倒容易错过。他讲起哪一家的汤咸一点、哪一处凳子总会晃,晚秋听着,忽然认真道:“再下个星期五,你下班后,我去等你。”
他原本正拿碗,手停了一下。
“照如今排的事,我那日能到点出来。”他想清才答,“五点半,厂门外往东一点,别站到推车的人走的那段。若临时有变,我会先同你说。”
“那你别一下班就往店里跑。”她看着他,“也让我等你一回。”
陈望着她笑,过了片刻才将碗端起来。她隔着碗沿看他,也跟着笑,没再催他快吃。
午后他们又沿河边慢慢走回去,在一段背风的地方歇脚。她坐近些,额角碰着他的肩,听他讲厂里白日那些不必立刻解决的小事,偶尔问一两句,不再总把话转回自己的衣和客人。
陈低头看她时,她抬手扶住他的袖子,先亲了他一下。
那一下很轻,离开后她却没有退回原来的位置。他的手停在她肩后,慢慢将人抱近。晚秋脸上热起来,将额头贴回他肩旁,手仍握着那一截衣袖。
回店已近傍晚。她到门前才松开他,没急着进去翻白日少了哪几包。陈替她看了一眼路边经过的车,问再下个星期五的话还算不算。
晚秋笑着将他往前轻轻推了一下:“算。到时换你别先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