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间屋的门一打开,晚秋便往里多走了两步。
窗下没有柜,也没有衣架,一面墙空着,站在当中转身,袖子不会碰到谁。她朝里看,几乎已经将三台机按次序摆进去,连姐姐抱布从裁台走过来的路,都在眼前有了。
这是星期二午后,她自己从巷口看见出租的纸,来问一间做活的屋。秀梅同她一起去,站到窗下摸了摸窗框,先说若能在这儿裁,布不必看见有人进门就卷一半。
屋主在门边答,一个月八元,先给三个月的二十四元,若要用,当面讲好起日。
秀梅站到靠里的那面墙旁,张开手比裁台的宽。晚秋看见她转身,竟也跟着往那边走,想在门边留一处等人的地方。两人都没有先开口,目光却沿着窗下一点点排过去,仿佛旧店中那些抱着布侧身让人的时候,一下都能搬出去了。
屋主问她们是自己做,还是还叫别人来。姐姐答还有熟练机工按上午来,不住在这里,说完又摸了摸窗下光照到的位置,问那边能不能开着通风。
对方将窗推开,外头传来人走巷子的声音。秀梅回头看晚秋,眼里那点喜欢没有藏。前些日子两人一坐下,讲的都是余衣、工时和该留的钱,如今姐姐也站在一处空屋里,认真想自己要在哪儿裁,晚秋心口跟着热了一下。
晚秋问清,没伸手去拿钱。她昨日同姐姐把店里的款分过,工资与普通客衣该留的料工先放开,这次肯动的改店钱只拨六元。眼前二十四元还只是租下,机子挪来、台子安好,别处也都要用钱。
秀梅靠在门边等她,晚秋将手从窗边收回来,低声同她讲,这回若把准备做活的钱都压在屋上,后面人一来,连照原样接衣都要先等钱转。
姐姐点头,却问她,原店还摆不摆得开,总不能看过这里,回去又只把凳子往角落塞。
“摆。”晚秋将带来的纸展开,搁在自己掌上,“我想先把柜挪到门边那一侧,镜前留给人站。台子转过去,机子沿窗排,前后能不能各走各的,咱们回去真试。”
屋主问今日能不能定,讲明屋不替人空留,谁先讲好起日付钱,便给谁用。晚秋又看了一眼窗下,才答今日不定,请他照常给人看。姐姐站在她身旁,没有替她抢着留一句等几日再说。
走出巷口,两人脚步都慢了些。晚秋将那张原店的纸折好,说回去便把六元能做的做起来,下回再看地方,也知道自己真要什么。姐姐应好,手仍比着方才裁台想摆的宽处。
回去的路上,姐姐又说起方才窗下那片亮,若哪天真有地方,自己想让裁台留在那里。晚秋问机子不也要光么,秀梅说当然要,所以她方才才左右都走了一遍,不敢只替自己想。
晚秋听得笑了,将手里那张纸递给她,让她记住喜欢的那一处,别因为今日没定,便连往后也不肯再提。秀梅接过,靠着掌心画了两笔,画得不好,仍仔细折好收起来。到店门口时,两个人才收住话,一同将门侧乱放的空包提到里面。
回店以后,晚秋先把柜里的空物收出,照白日想的往门侧比。秀梅拿着卷尺,从柜前走到窗下,立刻摇头,说裁台若横着挡在这里,来取衣的人照样要贴着她背走。
晚秋站到姐姐那一边,俯身比了一下,才让台角往里转。小禾把取衣包抱到自己准备站的位置,伸长胳膊又试一回,说上层拿出来不用绕机子,下面却得添一道隔,不然一拉仍挤成一堆。
这一次没有人坐着只等她画好。姐姐把自己裁衣时脚下要踩的地方指出来,晚秋从门前让出看衣的位置,小禾照实际取包的动作比高低。旧布帘的位置也往前认过,换好衣,出帘便能照镜,不必先挤到裁台边。
晚秋在地上留了几处小记号,抬起头时,窗下仍只有原来的三台机,她心里却比刚从空屋出来时踏实些。
木匠是她自己沿街找来问的。对方到店看过旧柜,说能在里头加隔板,顺手将要移的帘钩认好;板料一元六角,钉钩四角,量装工一元二角,共三元二角。她请两个搬活的人再来一趟,原三机和裁台店内挪位,合一元六角。
四元八角,没超过她先分出的六元。晚秋同他们实际约好星期六午后,等午前普通衣先交走,再来动手。木料由木匠按量带来,工做完看合再结,搬活也当日做完当日给。
她将余下的一元二角仍放回这次改店的钱里,没有顺手买新的摆设。姐姐看她将纸收好,问门前那两件浅衣要放哪里。晚秋指着新认的前侧,说给人看衣的地方腾出来,它们便也能好好挂着,不用谁经过都先提起来躲。
到了星期四夜里,她独自在后屋收自己的原图。
柜子要抽空,裁台也得挪,几张自己最早画的纸总被夹在后来添的东西中间。她将那张旧窄腰草图、最初画新中号的原稿和浅豆绿小布样收成薄薄一叠,公共做法的图仍放前头,明日姐姐和春桃要用,谁伸手都得找得到。
她关好后屋的门,握住铜钥匙,带着自己的薄纸包进了仓。
里面仍是早已见过的架子。她走到留过样衣的那一处,将纸包放在干净空位上,手指在最上面的折痕按了按。外头要抬桌移柜,这里那几张纸不会被谁的胳膊扫落,也不必压在正等人拿走的衣下。
她看见原来那条样裙垂着的褶,又想起自己前几日穿着去临州,坐下吃面时,衣摆自然落到腿边的样子。她当时只是摸着想过怎样做,如今那件衣真挂在后屋,自己也已穿出去走了一整天。
最初画新中号时,她在腰下试着画过好几条线,留到后来真做,才舍掉不合现实布的那几处。如今能给姐姐、春桃用的做法已经另有一份,这张纸上却还留着自己当时改过的痕。晚秋翻到背后,看见笔尖按重的一小点,想起那时还不知道衣服能不能穿得顺,手便在纸边停了一会儿。
晚秋伸手顺过旧样裙边,放平后,将自己的原稿压在小布样下面。回来店里,她直接走到前柜,翻开明日要给春桃用的那份公图,压在已分好的普通衬衣包上,袋角与收针处一眼便看得到。
第二日上午,春桃做完这周第三个上午,秀梅同晚秋看过,三元六角实际付清。后面一周的钱仍单独留着,改店那四元八角也还没给,等明日做完再付。
春桃将刚机缝好的普通衬衣递给姐姐,说自己那份到了这里,最后收扣还得她看。秀梅接过,叫晚秋把另一件也拿来,今日先把这两件收齐,明早来取才稳妥。
晚秋将两份取衣的位置留好。门外有人看窗边浅衣,想进来又收住脚,她便迎出去,将一件衣架向前送到对方伸手能摸的位置,自己站在旁边,听人问洗后怎样理。
她回身望了一眼地上的记号。明日该先让出的地方已经认准,这回不用再把所有东西一股脑抱到后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