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秋将镜前的凳子挪开，叫姐姐抱一幅布走过来。
秀梅才走半步，布角便碰到柜边。她停住，自己先笑：“你看，光给人留一条缝，衣还得抱着呢。”
星期日上午，姐妹从门口走到裁台，各走了两回。小禾抱着已经验好的衣包站到柜边，等她们让路，才指着昨天被碰歪纸的地方，说来取衣的人常在这里停，自己就算找对了包，也得先绕过机头。
晚秋将凳子放下，先同姐姐说，今日认位置，真挪机等星期六已经答下的衣交完。秀梅听过，把手里的布放平，又将另一份拿来，并在裁台上。
两位普通客人自带料做的衬衣，都已约星期六午前取。姐姐量裁过的那一份正等机缝，晚秋手里也有一份，不能为了腾地方，一会儿塞到后屋，一会儿又抱出来重新找。
“这面台子我先用到两件交齐。”秀梅抬手比了比，“昨儿来人，我的裙边都得往回卷。真能换个地方，我还想先试试，别你站着好走，我裁起布又得收一半。”
晚秋看着台上的布，答先交她们已经答下的衣，今日只认哪里该留。她将两份布放回姐姐定好的位置，自己拿着纸，去门前看客人通常怎样进来。
说话间，一位来取裤子的老妇人到了。她不记得包上写的哪两个字，先说裤脚改过，纸在手里翻了两遍。小禾没有叫姐姐起身，接过纸看清记号，从已验好的那层取出包，再请老人认自己的裤腰。
老太太摸到腰里补过的那一小块，点头说是这条。姑娘把包扎好，递到她手里，又绕到门边扶了一下，叫她慢点过门槛。
秀梅一直坐在里头，将自己的半边衣接到该停针的地方，才抬头。客人已经走了，小禾回来，把原来的取衣纸放进用过的那一格。
“你这边接得住，我这道线就能一气做到底。”姐姐将做齐的那一段给她看，才伸手接下一份。
小禾嘴角翘起来，将另一份没验过的放回里层，又指旧柜：“那靠门这两层留清楚给我吧。看好的我放近，没看过的在里面，来人问，我也找得准。”
晚秋在门口听见，将纸上靠门的那一格留得更宽些。姑娘伸手便能取到验好的衣，人也不必先挤到机旁来，她想做出的地方，渐渐有了模样。
春桃午后来时，看见她们站在门前比位置，先问明早还照不照常。
晚秋把这两件普通衬衣要先做的安排讲给她听，说真挪机放在星期六午后，原来的一三五上午照常。春桃摸了摸明日要接的齐片，自己将后面两周的纸拿出来，答仍能来。
从明日到再下个星期日，六个上午，还是八点半到十一点半，两个周五各结三元六角。晚秋同她本人认好，将七元二角从已结经营款中另留，没拿来同改店的钱混在一起。
春桃收好自己的纸，站到窗边看了一下，说机旁若能让她坐稳，不必谁进门都往里缩，她也乐意等着看新地方怎么摆。
姐姐笑着说就摆在原店，先别把想的当成已经有了。春桃指了指脚下，说自己要的就是这一点地方，能踏实踩到底就行。
傍晚陈劲松来的时候，晚秋正将菜端到后屋。
门前还放着白日比位置的一只凳子，他挪到边上，站在外头问她是不是还得忙一会儿。晚秋把菜放下，出来将人拉进门，又自己去落好门板。
“今日就是等你吃饭。”她转回来看着他笑，“再有人问，也等明日。我都买好了，不能又叫你陪我吃凉的。”
陈提着一把顺路买的青菜，听完，将菜放到灶旁，先去洗手。晚秋从原来那一格取出给他留的碗，摆到自己对面。他拿起来看了一眼，便坐下，没有再问放在哪里。
菜是她用自己已结的机工钱置的，豆腐、青菜，另切了一点肉。她原想等他来了再热一遍，如今两人坐下，热气还在碗边，陈夹第一筷子时，她便看着他的脸。
他抬眼问：“你这样看，我得先说哪一句？”
晚秋笑出声，说只想知道咸淡，别还没尝便先哄。陈认真吃过，指了指豆腐，说这个自己想再来一块，她便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些。
桌边没有摊图，只有他带来的菜还搁在灶旁。外头有人收门板，响了一声，陈朝前头望，晚秋却将豆腐往他手边移近，说自己出门前已经把门落好。
她吃过半碗，才笑着问他，今早是不是已想好带什么来。
“想着你白日还要做活，若来得早，就同你一起弄。”他说，“走到门前，见你连饭都盛好了，我倒不知道手里这把菜还能放哪儿。”
“菜明日吃，你今日陪我吃。”晚秋抬头看他，“我还怕你来早了，看我没收拾完，就又站在外头等。这回我都备好了，想听你讲讲今天怎么过的。”
陈看了她一会儿，笑着讲起今日在家洗衣，晒了半日，袖口还是潮的，临出门才干。晚秋伸手摸了一下，问他怎么没另换一件。他说等着等着就想着要出门见她，手里的衣晾到哪里，自己倒没留神。
她听得笑，叫他把手边的菜再夹一些，自己也慢下来，才讲白日姐姐抱布走过门前，留的过道有多窄，又讲小禾独自接住取衣客，姐姐那道线都没停。
他听完，问她若地方真摆顺了，后屋这张桌是不是就能一直这样留着。
晚秋往桌角看去。那里原先常压着临时带回的纸，如今她已放回前头柜里，照片的木框靠在自己原来的位置，两只碗谁也不必抬起来给布让地方。
“我想留。”她认真答，“前头做衣，后头能吃饭，等我以后真去看别的地方，也记着这一点。”
陈顺着她的眼光，也看见框里的两个人。他伸手将框转过一点，晚秋便靠近，隔着热气同他看。照片还是原来那张，自己站在他身旁；如今人真的在桌对面，吃过她盛的饭，洗手时知道水在哪里，用过的碗也有自己放回的那一格。
她笑着伸手，将木框移远一点，省得沾到碗边的水。陈却握住她还没收回的手，问下回若来得晚，能不能先同她讲一声，叫她别为了等自己，连饭都不肯先吃。
“你讲，我就给你留着。”晚秋看着他，“可若说了能来，你也别觉着我一天忙过，便临时自己回去。我还是想见你，哪怕只坐一会儿。”
陈点头应下，指腹在她手背轻轻摸过。晚秋把手留在他掌里，问他今日走到门前，看见自己等着，是不是也觉得高兴。他没有绕着答，望着她说是，她便低头笑了，连碗边凉下来的那一点都舍不得急着收走。
她没急着收盘，又同他坐了一会儿，才一起起身把碗洗好。
两人出门走了短短一段，街上的铺子有的已经落板。他牵她走，见她回头看自己的门，便也停下。晚秋将他的手拉近一点，说今日不是看还剩多少活，是想看看，人真能在这儿好好过一晚上。
回到门前，她没有立刻开门，靠着他的肩多站了一阵。夜风从巷口过来，他替她挡着一边，她将额头轻轻贴上去，说下回他来，自己也想这样等着。
